别样乡愁（1）

晓 音

晚风衔旧忆，

落日系乡愁。

故里千山远，

相思一寸柔。

月落庭前树，

霜侵鬓边秋。

他乡千万里，

一念是乡愁。

孤灯映客途，

故里梦中浮。

山河皆无恙，

惟心寄故庐。

小时候，好多有趣味的事情都忘记，可有些事情，至今没忘；有些事情，懂了；还有些事情，至今都没明白。

一

换牙时，老人说，上牙扔床下，下牙扔房顶，有益于长新牙。我信得比菩萨还虔诚。

我捧着那颗换掉的乳牙，像捧着一粒珍珠。上牙埋进床底角落，还要用脚踩实；下牙搬来板凳，踮脚奋力掷向黑黢黢的屋顶。那牙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瓦缝间，再也寻不见。

如今想来，哪里是在换牙，分明是在换岁月。乳牙留在老屋的角落，童年留在回不去的时光里。

二

夏夜院子里，凉风习习，月牙像把镰刀。我刚抬手指月，妈妈一蒲扇拍下："指月亮，要割耳朵的！"我慌忙捂住耳朵，生怕那月牙飞下来割我。

她却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月光，又讲起嫦娥奔月，讲起玉兔捣药，讲得星星都停在她头顶不肯走。

后来我读了书，知道月亮不会割耳朵。可再抬头看它，还是下意识收了手指——不是怕，是舍不得惊扰。那弯月光里，住着的从来不是仙子，是妈妈摇扇的影子，是她讲古时温软的声气，是夏夜风里，一整个不会褪色的童年。

如今妈妈不在了，月亮还在。它依然像把镰刀，割的不是耳朵，是人心。

三

老人说，不能吃耳屎，吃了会聋。

那时"聋"是可怕的——听不见鸟叫，听不见蝉鸣，听不见妈妈喊回家吃饭。抠出耳屎，赶紧扔掉，仿佛剧毒。

现在想来，耳屎当然不会让人聋。可那些话在我们心里种下了保护的种子。那不是迷信，是爱，笨拙却深沉的爱。

四

老人说，尿得远，媳妇住得远；尿得近，媳妇住得近。

村头小河边，男孩们排着队较量。憋红了脸，尿柱射出老远；力不从心的，尿在脚边，引来哄笑。然后，我们用脚量着距地，输的垂头丧气，赢的趾高气扬。

如今各奔东西，当年尿得远的，真的娶了远方的姑娘；尿得近的，守在了家门口。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藏着没懂的玄机？

五

老人不让吃鱼籽，说吃了不识数。

那时鱼是稀罕物，可每当饭桌上出现鱼籽，老人总是抢先夹走，我们眼巴巴望着，委屈极了。

我们委屈，却不敢争。后来识了字，会算账，才恍然：他们自己没上过学，可把“识数”二字，看得比米还重，比命还烫。

也许，他们自己不识字，才害怕我们也变成文盲。还有另一个原因，他们认为鱼籽没有营着，鱼身才是精华，他们把精华留给我们。

六

老人说，吃糊锅巴会捡钱。

那时候，粮食紧张，谁家做饭要是糊了锅，很是懊悔。可孩子们便欢呼了。那锅巴又黑又硬，嚼得嘎嘣响，吃得津津有味。吃完后，走路经常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满村子转悠。偶尔捡到一分钱，跑到小卖部换颗水果糖，甜滋滋含在嘴里，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甜的。

其实哪里是糊锅巴招财，是老人看着粮食可惜，不想让我们浪费；哪里是低头捡钱，是想让我们学会低头——低头看路，低头做人，低头才能发现被忽略的美好。

七

还有很多——

不能踩门槛，踩了长不高；

不能玩火，晚上会尿床；

筷子不能插饭上，那是给死人吃的；

打喷嚏是有人在想你；

燕子筑巢，家里会有喜事……

有的懂了，有的没懂。可不管懂不懂，都像种子埋进记忆的土壤，长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尾声

如今，老屋床底或许还躺着某颗乳牙，房顶或许还嵌着某颗旧牙。可那些告诉我们该扔到哪里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敢指月亮了，可月下再无人拿蒲扇拍我的手。我敢吃鱼籽了，可桌上再无人跟我抢。我走过很多路，低头看过很多地方，可再也没捡到一分钱。

那些老人啊，用一串串看似荒诞的话语，为我们编织了一个温暖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月亮会保护我们，耳屎会提醒我们，鱼籽会激励我们，锅巴会奖赏我们。那是一个充满敬畏、充满期盼、充满爱的世界。

如今我长大了，知道那些话里的真真假假。可真真假假又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在那些话语里，我听到了他们的声音，感受到了他们的温度，触摸到了那个年代特有的质朴与深情。

乡愁是什么？

是床底的乳牙，是房顶的旧牙，是夏夜不敢指的月亮，是桌上被抢掉的鱼籽，是嘴里嘎嘣响的糊锅巴。

这些老人们的话，有的懂了，有的没懂，却都化作了生命里最温柔的牵挂。

这便是我别样的乡愁。它不关于故乡的山水，不关于故土的炊烟，它关于那些已经远去的声音，关于那些弯弯绕绕的老话儿，关于那些傻乎乎信了半辈子的“规矩”，关于那些如今想起来会笑、却笑着笑着又想哭的叮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