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忘却的记忆——安康“7·31”洪灾42周年祭

语嫣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83年7月31日,近日的暴雨让安康城如浸透的海绵,湿漉漉的。雨越下越大,住在东门外丁字街的二姑家,因为地势低,每年汛期我爸都会因为涨水去给二姑家搬家,主要是从楼下搬到楼上。这次的雨季实在太长,父亲不放心,就让二姑一家六口搬到我们城区四楼的家,想着这样就高枕无忧了吧。</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为了欢迎二姑一家的到来,母亲晚饭包了饺子。当时生活还很贫困,逢年过节才能吃到饺子。父亲和姑父当时都在单位防汛值班。吃完饭后,不大的房间挤了十几个人。我和姐姐就出门去大桥看涨水,也就是现在的一桥,当时只有这一座桥。顺着七号路,也就是现在的兴安路,当时路不宽,路面还很泥泞。现在兴安公园所在地全是菜地,记得在菜地玩耍时吃过长长的豇豆。走到兴安路和金州路十字路口时,路过邮电大楼,也就是现在的电信大楼,当时邮电还没有分家,邮电大楼有四五层高吧,在城区算是比较高的楼。当时我姐学习好,参加初中专考试刚结束,录取通知书还没收到,她可能也没想到,这将是她未来工作一辈子的单位。</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顺着金州路路过培新街、五星街、安康县公安局,就来到了西大街新华书店。顺着西大街,走过中医医院,拐到大桥路,就到了大桥,那时它还没有“一桥”的名号,是安康人跨江唯一的通道。大桥两边看涨水的人很多,江水裹挟着泥沙,翻滚着浊浪,离桥面不过咫尺之遥。上游漂来的木板在浪里打旋,还有一头白肚皮朝上的肥猪,顺水流而下。当时我小学刚毕业,看洪水纯属好玩儿,周围的群众也都是来看热闹的,觉得这次的洪水涨得大,一切都很祥和,大家慢慢悠悠、不慌不忙的议论纷纷,没人察觉,死神正顺着浪尖,悄悄逼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看着天色已晚,我和姐姐又顺着来路来到了新华书店,这次我们没有转弯儿,经过十字路口,对直走到了安悦街。来到了安康县电影院,当时不知演了什么电影,只记得电影还没散场,看电影在当时还是很奢侈的文化活动,我和姐姐带着羡慕遗憾的心情走过了电影院,回到了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回家后,我迫不及待地跟大家分享在大桥看到洪水的情景,还特别提到了那头翻着白肚皮的肥猪。然后,我们几个小朋友围坐在桌前下跳棋,正下得高兴,突然一声巨响,吓了我们一大跳,后来知道是电石厂被洪水浸泡后爆炸了,屋里瞬间陷入黑暗。紧接着,楼道里传来慌乱的呼喊:“城堤决口了!水进城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从小胆子就大,很好奇,就跑到一楼去看水。眼看着洪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从一楼,到二楼,到三楼,只是几分钟的时间。对面菜农的平房一片片倒塌,呼天喊地的救命声此起彼伏。我们这幢楼的大人们也开始紧张了,眼看着洪水来势凶猛,担心四楼保不住。隔壁的建行有5层楼高,加之是办公楼,比家属楼会更高些,这对当时的安康城区来说,算是最高楼层了,我们准备朝建行转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当时我们住的家属楼有两个单元,只有我们单元留着通往楼顶的洞口。危急关头,大人们抄起斧头,把我家和邓姨家共用的墙壁砸开了一个能过人的大洞,隔壁单元的人才顺着洞口爬上楼顶。周围倒塌的房屋多、树木多。家属院的男人们把木头、木板搭成了浮桥,站在两边,把我们这幢楼的妇女儿童朝隔壁建行转移。我小学就近视,看见一堆浮渣,还以为是木板,一脚踩过去,瞬间掉进冰冷的洪水里,慌乱中,幸亏两边有大人一把把我拉起来。事后想想就后怕,差点没了,那可是四层楼高的洪水呀!</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转移到建行楼后,当时楼顶上估计有上百人。夜色深沉,当天晚上还是很惊恐,不知道洪水还涨吗?建行5楼挺得住吗?后来确定,洪水最终停在了我家四楼的窗台上。半夜水势稍缓,母亲操心着家里的受灾情况,牵着姐姐,踩着漂浮的木板回家去收拾了。等洪水完全平稳时,城区已经是一片汪洋大海,木板被冲走,我们已经回不去家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二天,饥饿还能忍,干渴却像火一样烧着喉咙。看着空中救援的飞机往下扔救灾物品和食物时,我们楼上的大人拼命挥动衣服,但是也没有食物扔下来,看着都扔到香溪洞方向了。可能我们在一片汪洋中,飞机也没办法援助。父亲一直在单位值班,洪灾后也操心家里的安危,他坐着解放军的皮划艇,怀里抱着一麻袋死面馍馍,原本几百米的路程,因为湍急的水流,走了2个多小时才到建行。全楼的人看见父亲,都像看见了救命恩人,父亲把馒头分给大家。给我时,我不想吃馒头,只想喝水。父亲把随身的玻璃水杯递给我,我端过水杯只喝了一小口,是茶水。我知道,那是一杯救命水,需要的人太多。</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等待救援的百无聊赖之际,突然又是一声巨响。哎,苦难的人们已经经不起惊吓了。一会儿,楼上爬上来2个烧伤的群众,原来是东边的油库爆炸了。那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脸上是麻木的恐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三天,等洪水终于退去,父亲带着我们两家人走下建行楼。到处一片狼藉,满目疮痍,听说到处都是遇难者的遗体,我眼神不好,或许是不敢看,竟一个也没瞧见。我们没回自己家,直接来到了新城一家熟人那儿,吃了一碗酸菜拌汤,那是灾后的第一顿热饭。饭后,二姑一家和我们分手了,二姑一家怎么也没想到,他们本是来避灾的,却没想到,我们家住四楼也没能躲过这场劫难。1983年的安康城区,最高的楼也不过四五层,就是这几十栋不起眼的楼房,成了两万多人的“诺亚方舟”,那座邮电大楼,也救下了不少鲜活的生命。</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洪水退后,在巴山厂工作的姨和姨夫火急火燎地赶来城里。走到半路,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洪水来了”,所有人都疯了似的往新城跑,手里的东西扔了一地。说明当时城区处于一种极度恐慌的状态,这四百年不遇的灾难呀。没过多久,巴山厂因为洪灾迁到了河南新乡,姨家从此与我们天各一方。姨夫是沈阳人,总说安康的山清水秀最养人,到了新乡后,还常常念叨,想再回安康看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城区开始抢险自救,灾民可以选择投亲靠友,父亲把我送到江北张岭桂莲儿姐家,开始了我为期一个月的灾民生活。当时灾民每天发有各式各样的饼干,开始吃的还可口,时间长了就不想吃了。直到现在,即使再好吃的饼干我都不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又到了九月份的开学季了,当时我小学毕业考到永红中学,推迟到十月份开学。父母让我先到离老家近的张滩中学借读,从张岭回老家时,要经过汉江大桥进城,那时的城区还在管制,记得老家二哥拿着通行证我们才穿城而过的。九月份开学,我先到张滩中学上了一个月学,班上有不少和我一样的灾民。后来永红中学开学了,我们先借红卫中学的教室开了两个班上课,一个月后才搬到永红中学分班,正式上课。</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自洪灾后,安康城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兴安路原来只是一个小道子,现在也成了城区的主干道,一江两岸的堤坝坚固挺拔,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怕水的小城了。这段历史亲身经历,事隔40多年,我一直不愿想起,不愿提起,更不愿书写,这是安康人心中永远的痛。洪灾刚过那些年,每到7月31日,城区都会有撕心裂肺的哭声,街角总会出现点点火光,烧纸的灰烬里,是无数家庭难以愈合的伤痛。据史料记载,1983年安康洪灾损失巨大,造成870人遇难,26万余户、121万余人受灾,直接经济损失达4亿元,安康也成了新中国成立后首个被洪水摧毁的地级城市。</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洪水之殇,值得警醒。现在每到汛期,去包联社区三到户,入户防汛宣传,我常以当年亲历告诫民众:水患意识不可须臾松懈。身为一名文史工作者,作为7•31的亲历者,见证者,更有责任成为记录者。用文字留住那些不该被遗忘的瞬间,希望这份记忆能代代相传,让安康人永远记得,我们的城市,是从洪水中站立起来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汉江依旧东流,昔年的苦难已沉淀为城市精神的一部分,那些在洪水中挺立的建筑、互帮互助的身影、驰援的力量,早已融入安康的血脉,共同熔铸了安康坚韧不屈的城市品格。愿我们永远铭记过去,守护好眼前的安宁,愿汉江安澜,金州永固,安康名副其实,世代康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写于2025年7月31日晚</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