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荷尔蒙是一种生理激素,但也是一股巨大的能量。千百万人的荷尔蒙凝聚起来,同时朝一个方向流动,既能摧枯拉朽,毁坏一个旧世界,也可创造出人间奇迹,同时酿成悲剧、喜剧和悲喜剧。六十年代1200万红卫兵的大串联,几乎一夜间让乡土中国成了狂欢的广场,红色的海洋。1967年2月1日,鉴湖小学西边的邻居沈永和酒厂,改名为绍兴东方红酒厂。24米高的水塔塔身上“沈永和酒厂”五个遒劲有力的大字,被人一一凿掉,扫进了“历史的垃圾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些日子,行牌头一带,从东方红酒厂到环翠楼道地,几乎天天有游行,夜夜有歌舞。一吃过晚饭,听到喧天的锣鼓,少年的心就怦怦跳,马上奔走相告,呼朋唤友,去看世相,灵市面。借用伟人在《念奴娇》中的一句话来形容,真是“阅尽人间春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行牌头一号内,即大跃进时代做过食堂的地方,后殿有个小楼,是当时伟联村年轻人的“夜总会”。不知是谁发起的,总之,大家默认了。夏日晚上,吃过夜饭,年轻人的脚步就不由自主会往这里走。过三个天井,噔噔噔上楼。由于停课闹革命,外出读书的高中生都回村了。他们见多识广,思维活跃,多才多艺。男的能吹口琴,拉二胡。女的会跳忠字舞。现在你能理解中国大妈的广场舞了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忠字舞是献给领袖的。用于游行队伍或广场舞蹈。其要诀在于心、手、足,口、眼五位一体,高度协调。双手握拳,或伸掌,或握红宝书,均可。左手向后,右手向前,先曲臂向内(表忠),复伸臂向上。与此同时,双腿跨出弓字步,蹬腿,跺脚。目光正视前上方,口中高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或《在北京的金山上》或《敬爱的毛主席》。我印象最深的是第三首,歌词至今还会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敬爱的M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重复两遍)…我们有多少贴心的话儿要跟您讲,我们有多少热情的歌儿要给您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行牌头内的“夜总会”犹如现在的培训中心。培训合格后,“种子选手”们出发,到村里的各个舞蹈点去示范,指导,起到“领头羊”的作用。社会学家所谓的“羊群效应”大概就是这样练成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革/命/样板戏出来了。于是,“夜总会”开发了新项目。学唱京剧,学拉二胡或吹笛子。我这只“苍蝇”跟着这群“雁鹅”又飞了一段时间。居然无师自通,学会了拉二胡。先是跟着兄长学,后来跟隔壁弄堂五号家的阿王又学了一阵子。(开篇不久我讲过,他是我的忘年交之一)。再后来自己买了一本练胡琴的小书,天天关在家里研究,自学,揣摩,操练。慢慢入门,琴声从钝刀割耳朵般,渐渐悦耳动听。从不会换把,只能拉一个八度。到学会换把,能拉出二个甚至三个八度。调式也从最初的“多索调〞(即D调)进化到“索来调“(即G调),直到“拉咪调”(即F调),会拉《二泉映月》和《江湖水》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京剧样板戏《红灯记》《沙家浜》流行后,又不失时机地学会了拉京胡。二胡与京胡的区别在于,二胡拉长弓,一弓可以同时有几个音。京胡拉短弓,一弓一音,清亮悦耳。断断续续练了几个月,居然能与“夜总会”的高中生一起上台,他/她在台上表演,我和另外几位在后台做伴奏。其中一位老黄,不久将与我家隔壁八号的根嫂,演出一段悲喜交集的乡村罗曼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俗话说“千日胡琴百日箫”。绍兴话中,笛箫不分,所谓的箫,多指竹笛。伟人诗词说“箫声咽”,的确,不好听,只适合小众。记得整个伟联村只有一名城里来的年轻人会吹,但他孤芳自赏,不与人交往,后来自杀了。据说是因家庭成份不好而失业导致的。但村里人酒后饭余谈过一阵,也就忘却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吹竹笛更容易些。六个孔,音符固定。不用像二胡那样,得用手指在丝弦上来回摸索,上下滑动。吹笛第一步,是先把音吹出来。一旦音能吹响,用手指按出音符,就简单多了。难办的是笛膜,经常吹破,去买,得花钱,还是自己想办法。好在环翠楼一户老宅院,里面长驻一位篾匠师傅,天天在那里劈毛竹,编竹筐、竹篮和篾席。可以去那里找。后来我去萧山敲石子,配鎯头的竹柄原料,也是问这个师傅买的。可惜忘了他的名字。但他破竹子,剖篾条的动作,印象深刻。借此机会,描述一下。</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篾匠师傅有一把竹刀,形制特别。刀身狭长,如关公的大刀,只是少了长柄。刀刃磨得雪亮,锋利无比。刀头向下弯。破竹时,先将竹子顶在墙根上,用锯子锯掉竹梢。然后用刀头勾住截断部位,猛然发力,往下一劈,刀刃入竹。双手顺势往下一拉,哗啦啦,竹身就被劈成两半,竹香四溢。成语“势如破竹”就是这么来的。接下去的活儿就相对容易了。用竹刀将两半剖成四爿,四爿剖成八爿,越剖越细。直到细如筷子般,一条条排列,这叫“篾条”。再将篾条中的篾青(表皮)和篾白(内芯)分离出来。篾青有弹性,韧性好,用于编精细家什(席子、篮子等)。篾白无大用,只能编畚箕之类粗家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篾匠破竹剖篾的整个过程,犹如庖丁解牛,非长期实践积累,精于毛竹之势者不能为也。多年后读曾国藩写给他的子弟的书信集,其中提到,凡一事来,先须剖析,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八分为十六,越剖越细,越细越密,将其中的利害、关节,一一梳理清楚,分析明白,方能不使自己吃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真正的民间智慧,接地气,通大道。多是从日常俗务中具身感知,体悟出来的。决不是大学里的高头讲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扯远了,再回到那个火红的年代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