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大漠孤烟直 长河落日圆 西北八省游之吐鲁番印象二、

文小才

在葡萄园用过丰盛的午膳，我们驱车奔赴火焰山景区。它静卧于赤色山麓之下，远远便见一尊恢弘雕塑巍然矗立——孙悟空金箍棒擎天，火眼金睛凝望西天，护持唐僧策马西行，仿佛将《西游记》的磅礴气象，自苍茫大漠中一气呵成地铺展于眼前。

须经幽深地道方入景区腹地，两壁镌刻着唐代边塞诗人岑参咏叹火焰山的千古绝唱：

火山今始见，

突兀蒲昌东。

赤炎烧虏云，

炎气蒸塞空。

不知阴阳炭，

何独烧此中？

我来严冬时，

山下多炎风。

人马尽流汗，

孰知造化功！

地道彼端，另一首岑参诗作迎面而来，字字灼热，句句生风：

奉使按胡俗，

平明发轮台。

暮投交河城，

火山赤崔嵬。

九月尚流汗，

炎风吹沙埃。

何事阴阳工，

不遣雨雪来？

“火焰山”之名，实为《西游记》点化而成；此前千载，它只唤作“火洲”——一个被烈日与风沙反复淬炼的古老称谓。今日景区内所有雕塑、布景、题刻，皆依吴承恩笔意精心营造，使神话落地为山，让传说扎根于土。

景区围墙上，一列列浮雕静默延展：佛陀低眉，菩萨垂目，飞天衣袂翻卷如焰，金刚怒目似灼。佛光与烈焰在此奇异地交融，仿佛大漠孤烟未散，长河落日未沉，而信仰已在热浪中凝成不灭的轮廓。

火焰山踞于四围高耸、形如巨盆的吐鲁番盆地腹心，海拔低伏，艾丁湖面竟深陷海平面之下154.31米——中国陆地之最低点。日照年逾三千小时，年均气温32.8℃，极端高温达48.1℃，年均降雨量14.7一16毫米，年均蒸发量高于2400毫米，故古称“火洲”，今谓“大地之炉”。

同是西北秋日，乌鲁木齐晨昏温润，13℃至23℃间清朗宜人；而此地已跃至16℃至33℃，咫尺之遥，温差近十度。阳光如熔金倾泻，游人立于山前片刻，额上汗珠便簌簌滚落，仿佛大地正以热息，低语着它亘古不熄的脾性。

吴美美回眸一笑，身后赫然立着一根“金箍棒”——实为巧思所制的巨型温度计，汞柱稳稳停驻于35℃：那不是幻象，是火焰山以赤诚相告——此地，真真烧得动金箍，炼得成真经。

老邓夫妇早已换上夏装，薄衫轻履，步履从容。他们笑说：“在吐鲁番，秋是穿在身上的夏，风是烫的，影子是短的，连时间都走得比别处更急些。”

山何以赤？热何以烈？民间相传，当年孙悟空蹬翻太上老君炼丹炉，万点焦炭自天而降，尽数洒落于此。于是整座山峦尽作赭红焦碴，嶙峋如炭，嶙峋如焰，至今蒸腾不息——那不是余烬，是神话遗落人间的一捧未冷丹心。

铁扇公主立于山坳清风处，罗衣翩跹，眉目含春，手执芭蕉扇，似欲轻挥便起凉云。青年男女每每驻足流连，仰首凝望，仿佛那扇中不止藏有三昧真火，更藏有青春不熄的微光与热望。

几位青年踮起脚尖，伸长手臂，才堪堪够到雕塑胸前高度——他们笑称：“不是山太高，是我们太想靠近那一点清凉与传说。”风过处，裙裾与衣角齐扬，恰似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而人间热望，从来比落日更滚烫，比孤烟更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