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十年

陈兴云

晨露在石阶缀成碎玉时，我总爱坐门前，看晨光漫过街区的青砖黛瓦。十年前收拾行囊离开讲台的那个清晨，也曾这样望着天光——那时总觉得，门外的世界才是奔头，直到这方小院用三千多个晨昏告诉我：所谓归途，原是把向外追逐的脚步，慢慢收回到向内生长的安宁里。

不再为早自习的铃声匆匆起身，也不用在深夜的台灯下圈点作业本上的红叉。公文包里那把磨得发亮的红笔，如今斜插在窗台的竹笔筒里，笔锋凝着半干的墨，像凝固了无数个备课的星夜。那些年为赶教学进度啃过的冷馒头，成了茶余饭后和老同事闲聊时，眼角眉梢的温煦。

傍晚踱去河边，脚步比十年前更缓了。对岸的写字楼依旧亮着灯，玻璃幕墙上的霓虹在河面碎成金鳞。曾以为成功是攀着阶梯往上数楼层，直到看惯了河水涨落时卷来的枯叶、芦苇枯荣间掠过的白鹭才明白：能在夕阳里数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比盯着业绩表上的数字跳涨更踏实。

老藤椅的扶手被掌心磨得发亮，十年间，多少个午后在这里坐着发呆。那些曾纠结的职称评审、计较的评优名次，早被晨露打湿，随晚风散入护城河的水波里，倒比刻意修剪的月季，更得自在的真趣。

夜色漫进窗棂时，泡盏雨前龙井，看月光在桌面漫成河。这十年归途，不是卸下了什么，而是渐渐看清了什么——看清檐下燕巢的泥痕里，藏着比远方霓虹更暖的安稳；看清瓷碗里米粥的热气中，浮着比杯盏应酬更实在的人间；看清镜中鬓角新添的霜，原是时光给的勋章，每一根白发都缠着与生活讲和的纹路，细密，温柔。

原来退休从不是终点，是让日子慢下来的渡口。慢到能听见玉兰花开时，花瓣舒展的轻响；慢到能数清夏夜银河里，星子流转的轨迹；慢到终于懂得：归途的每一步，都踩着岁月筛下的馈赠，轻轻，缓缓，把前半生的奔忙，酿成后半生唇齿间的回甘。

归途十年

卸甲归田已十春，

阶前晨露缀如银。

红笔尘封犹带墨，

青藤绕牖自含真。

河边缓步看鸥鹭，

月下倾杯对客宾。

鬓上霜华皆是韵，

半生奔忙酿甘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