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孙徽</p><p class="ql-block">在我的印象中最简单的小生意就是以前货郎挑的生意,一根扁担,两个大口鸡篮子上面永远是两个大木箱子,木箱子上有玻璃的盖,与木箱之间用铰链相连,当然是缺不了锁的。我并不认为那是简单的小商品挑子而是一座流动的商店。扣子,针,线,手顶挡,腚子油,小喇叭,小哨子,水瓢应有尽有,也有我们孩子们吃不腻的五香瓜子,小糖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为此也闹过一些笑话,有一次家人问如果你能选择跟人走的话,你愿意和谁走?我毫无犹豫的回答是那个货郎,所以有了后来一旦听见拨浪鼓的声音都会喊上“你家人来接你了,快去见见他。”我又缩在了门后,怕见到那个身影,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那片暮色中,我的内心才有稍许的安宁,也成了小时候多次的梦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这种小生意是再也没见到了,但伴随着那个时候一直延续到现在的收鸭毛,鹅毛,头发的生意人还大有人在,不但没因为时代的变迁而变少,反而人越来越多起来,这种反常现象我也一直犯嘀咕这是什么原因?我唯一能想到的便是我们都变懒了,有钱了,再也没有人提着鸭毛,鹅毛上街找专门的人去变现换钱了。</p> <p class="ql-block">一大早你能听见的也是唯一可以听见的吆喝声便是一辆摩托车上的扩音喇叭发出的:“收鸭毛,鹅毛,长头发,高价回收旧手机。”虽都是可以回收的产物,但长头发倒是个例外,很少有哪个女人给平日剪了头发放在那里等着换钱的,正常都是现剪现卖,当然这里的前提是先谈好价钱,一个想买一个想卖,这生意便有的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俗话说挑毛病的是买主,她越是说你这头发发叉了,还有些黄,发干,没有小姑娘们的头发发质好,越说明她想做成这笔生意,因为现在这群妇女们成了头发生意的主力军,小年轻们还有学生,她们永远将新潮展现在头发上,今日离子烫,明天焗个油,再不行来个拉直,换个色,让你永远琢磨不透她们真实的想法,所以这帮中年妇女也掌握了买家的脾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看这个价格要是能出呢我就卖,不要我再养着,反正就是梳头费点事,又不要我什么成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印象中母亲就是这样的口吻,不过她的大辫子可不是一般的长辫子,从头顶垂到腰窝,最长的一根大辫子到腿肚子,若是散开来像是一批黑色的绸缎,泛着幽幽的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由于是农村松散的头发是碍着喂猪,干家务的,所以呈现在我面前的都是两条麻花辫,要么就是绕在颈上两圈咬着发稍捆油菜,稻谷的场面,湿漉漉的流海像一尾黑色的蝴蝶附在额头那里,楚楚动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刚盖新房那一年实在是艰难,母亲喂的猪还无法出栏,我和妹妹的上学的学费也让家人犯了难,刚好碰上收头发的人,所以母亲对她的头发动了心思,她有了丑陋的齐耳根的短发,我心目的母亲变了样,倒是解决了当前的困境,那年的学费有头发上洗发膏的芬芳,将学费交给老师的瞬间,有一种我亲自剪下了母亲一丝丝的长发交给老师的感觉,令人厌恶而无奈。凑成的学费也是她青春无悔的数丝的年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一天傍晚我和妹妹是没等到母亲回来给我们做饭,大门紧锁,从河南老家回来的父亲也在菜园里挖着地,他把那份焦急发泄在铁锹与泥土的抗拒里。问我们,我们也是上学前母亲还在,隔壁的同学也在庄前庄后的找她的妈妈,暮色沉沉中走回来的两个身影,一个是同学的妈妈,另一个便是母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给我的第一印象便是她们都年轻了好多,波浪的短发也是如此的美丽,可能是我骨子里的长发情结,突然的改变也欣然接受,但父亲可对这新鲜事物表现的异常的抵触和反感,母亲的烫发估计还没从刚刚的喜悦中缓过神来便被父亲给拉直了,连同一起摔倒在地上出现的还有母亲的哭声,父亲心疼的原来是母亲花出去的烫头发的钱。从此以后我是再没见过母亲有第三种发型,要么是长发,要么就是剪去长发后的齐耳根的短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有时也会打趣地问:“怎么不去烫烫好看些?”她也是给我一顿臭骂,似乎还没从那个暮色沉沉的黄昏中走出来,尽管她早已远离了那个年纪,晚风把她吹成了一首年华里的老歌,歌声里有几分的惆怅也有几丝的白发分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相对于人的头发,鸭毛和鹅毛就略显凄惨些,伴随的也是生离死别的结局。</p> <p class="ql-block">头发还是会伴随着生命而生息,哪怕是青丝变白发,无人问津但它仍是以生的姿态展现在世人面前,无论是赞许也好还是感叹时光的流逝也罢,总之都是坦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你见过哪个提着鸭子去卖鸭毛的呢?一生仅有的一次卖一身华丽的外衣,也是到了生离死别的时候,被主人生拔的毛是价格贵点,可这从躯体上生拔的疼痛感又是难以承受的,不知是不是也像人一样最先消失的是心跳但神经的疼痛感还是会延续上一段时间,如果也是这样的话我又理解了为什么鸭子永远闭不上眼睛的原因了,是死不瞑目的抗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更残忍的拔毛是一边杀了一边就扔在了沸水翻滚汤锅里,这种惨无人道的方式衍生到鸭子身上,它们闭的眼睛也是心如止水的哀鸣,三下五除二光溜溜的出现在人们的面前,没有一丝的尊严,一身洗了无数遍,用口水捋了又捋华丽的外衣,也被无情地摊放的地上,母亲也会用手扒拉两下,让其快速的晾干,眼里没有一丝对它的怜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同样与我们都是动物,只是在动物前加了“高级”两个字,我们又成了刽子手,成了惨无人道的种族,所以我对任何的羽绒制品是发自内心的抵触反感的,我怕无数鸭魂压在我身让我喘不过气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学时母亲在我的行李箱中塞上了一件黑色棉服,当时还是十一,这一走也只有过年放寒假才会回来,所以为了防寒也是让母亲费尽了心思,不到天冷谁又地去碰棉服呢?穿在身上是轻又暖和,也是第一次穿上母亲告诉我的真丝绒的棉服,直至穿到了黑的发红,爱人说可以换个衬面,还是跟新的一样,我才知道我穿了这么多年的棉服是鸭绒,打破了我多年保持的分寸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问母亲,母亲说:“也就你傻,这么多年的丝绒棉早变成球了。还能这样暖和?”有一种负罪感碾压心头的疼痛。翻新过后给了爱人,我遵从内心当初的那份善良,尽管我为我的无知背负了那几年的罪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亲哪怕平日里不喂牲口,也会在年前买上几只圈养个一两个月,又是买玉米,又是买米糠的,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在小年前的两三日也是她最忙的日子,杀牲口,洗牲口,当然也少不了鸭子这个农村席中的主角,我是没有勇气去帮忙,哪怕是让我提个鸭腿我认为那都是帮凶,吃我倒是没抗拒过,这一点我不知道我是对还是错,若是也是罪过的话,那我罪孽太深而悠长,就像母亲再也没有留起长发一样我认为也是一种罪过,至少是对曾经青春年少的不尊重,怎么可以改变内心的那份当初的尊重呢?不过也难为她了,一丝丝青丝变白发本就是对她的折磨,她还能保持一分对头发的尊重,留个三五十厘米黑白相间的像钢琴键盘上的音符,也是对那段年华的尊重与延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至今我也从未听母亲认真的她唱过一首好听的歌,可我在暮色沉沉的晚风中听见了她对逝去年华的叹息声,我恍然回过味来,这又何尝不是一首歌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