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岁月里,一场压强之争照亮半生

铁人

<p class="ql-block">混沌岁月里,一场压强之争照亮半生</p><p class="ql-block"> 我与同窗李建国,从1967年踏入小学那间漏风的破旧教室,到1977年高中毕业各奔前程,整整十年光阴,我们始终是形影不离的同班同学。这十年,恰是文革动乱的动荡岁月,校园秩序被搅得支离破碎,文化课被无情边缘化,勤工俭学、集体劳动成了我们每日的必修课,“读书无用论”的歪风像厚重的迷雾,笼罩着整个校园的每一个角落。许多老师遭受冲击,身心俱疲,早已没了深耕教学的心思;我们这些半大孩子,也大多浑浑噩噩,上课走神、打闹成了常态,总把劳动当作逃避学习的借口。</p><p class="ql-block"> 在一众老师与同学中,唯有两个人,是这场混沌岁月里最耀眼的例外:物理老师王老师,还有我的同窗李建国。</p><p class="ql-block"> 王老师是老三届名牌大学毕业生,满腹经纶,却生不逢时,最终被分配到我们浠水县白莲河镇中学,扛起了物理教学的担子。在那个教具极度匮乏、教学秩序荡然无存的年代,多数老师上课不过是敷衍了事,念几句残缺的课本、喊几句空洞的口号,便草草结束一堂课。可王老师不一样,他始终坚守在三尺讲台,初心未改、认真负责,从不因时代的混乱,荒废教书育人的本分。他深知我们基础薄弱,又深受“读书无用”风气的影响,讲课从不说晦涩难懂的理论,总能化繁为简、深入浅出,把抽象的物理原理,巧妙融入我们日日接触的劳动与生活之中。没有正规的实验器材,他就自己动手,利用废旧物品打磨、拼凑,自制出各种各样的教学道具,硬是把一门枯燥乏味的物理课,上成了我们全班最期待、最难忘的课程。</p><p class="ql-block"> 而李建国,是我们班里最“格格不入”的一个。用现在的话来说,他就是妥妥的“学霸”——当其他同学在课堂上打闹喧哗、走神溜号,满心琢磨着课后去哪里游荡、怎么偷懒逃避劳动时,只有他,始终坐得笔直,双眼紧紧盯着老师的一举一动,手里的笔一刻不停地在笔记本上记着笔记,哪怕课本字迹模糊、页面残缺,甚至有些内容被涂改得难以辨认,他也看得格外认真、格外专注。他不像我们这般顽劣好动,不爱打闹,也不爱四处折腾,每一门课都听得一丝不苟、从不分神,尤其对王老师讲的物理知识,有着近乎执着的热爱与痴迷,仿佛那些抽象的原理里,藏着无穷无尽的乐趣。</p><p class="ql-block"> 王老师的课太过精彩,太过接地气,连我这个全校闻名的“调皮捣蛋王”,竟也对他的物理课生出了浓厚的兴趣。那时的我,刚刚萌发对无线电、摄影和机械设备的热爱,总爱琢磨收音机里的线路、相机的成像原理,还有厂区里那些轰鸣的拖拉机、汽车的运转奥秘。而王老师所讲的物理知识,无论是声、光、热、电,还是力学原理,都恰好能为我探索这些爱好提供支撑、解答疑惑,就像一把钥匙,帮我打开了未知世界的大门。也正因如此,王老师的每一堂物理课,我都听得格外认真,一改往日的顽劣模样,哪怕课后依旧会和伙伴们四处游荡,课堂上却从不敢有半分懈怠,连王老师都常常笑着调侃我,说我是“顽劣里藏着求知心”。</p><p class="ql-block"> 时至今日,我仍清晰地记得王老师讲物理“惯性”一课的场景,那一幕,如同刻在脑海里一般,从未褪色。上课时,王老师手持一个小小的钢球,又拿出一个顶端带有凹槽的圆柱体,再取一张光滑的硬纸片,小心翼翼地将硬纸片隔在钢球与圆柱体之间,把钢球稳稳放在纸片上。一切准备就绪后,他笑着看向我们,手指轻轻一弹,那张薄纸片便应声飞离圆柱体,而原本放在纸片上的钢球,没有跟着纸片一起飞走,反倒稳稳当当落在了圆柱体顶端的凹槽里,分毫不差。全班同学都看呆了,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又响起阵阵惊叹,那一堂课,我们不仅读懂了惯性的原理,更记住了王老师眼里的温柔与对知识的虔诚,也让我对物理的热爱,又深了几分。</p><p class="ql-block"> 也就是在这样的课堂上,我和李建国的“争论”,渐渐多了起来。尤其是王老师讲压强那一课,不仅在我们心底种下了求知的种子,更成了我和李建国之间,一场跨越半个世纪的争论的开端。</p><p class="ql-block"> 那是初中二年级的一堂物理课,王老师依旧带着他自制的教具走进教室,手里提着一个旧木盒,里面装着他精心准备的实验器材——一块薄薄的铁皮、一块平整的木板、还有一个小小的铁锤。没有枯燥的公式背诵,没有生硬的课本讲解,王老师一上课,就把教具一一摆放在讲台上,笑着对我们说,今天咱们就用这些“老物件”,弄懂一个藏在生活里的物理道理。他先把木板平铺在讲台上,又将铁皮平放在木板上,拿起铁锤,在铁皮上敲了一下,铁皮只是微微凹陷,木板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接着,他把铁皮垂直于目木板,让铁皮的边缘立在木板上,依旧用同样的力气敲一下,铁皮竟在木板上留下了清晰的印痕。“这就是压强,”王老师放下铁锤,语气平缓而有耐心,慢悠悠地为我们讲解,“同样的力,作用在不一样大小面积的地方,产生的效果就截然不同。用铁锤敲铁皮,力分散在整个铁皮面上,受力面积大,木板单位面积受到的力就轻;用铁皮边缘去敲,力全部聚集在细细的边缘上,受力面积小,木板单位面积上受力大,自然就被压出了印子。”他顿了顿,又拿起铁皮比划着田里农民耕田的样子,补充道,“你们看,农民耕地时,总爱把锄口磨得尖尖的,和咱们用铁皮边缘敲木板是一个道理。物理从来都不离生活,学问就长在泥土里,就连耕田种地这样的寻常事,里面都藏着满满的压强学问,哪怕在这小小的教室里,我们也能找到它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王老师的话音刚落,李建国就立刻举起了手,眼神里满是笃定与认真:“王老师,我觉得您说得太对了!而且我还发现,咱们平时用手指尖压东西,比用手掌压更容易压出痕迹,这也是因为力聚集在了一点上,压强大的缘故。”王老师笑着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赞许,可我却心里不服气,当场就大声反驳:“不对!明明是手指尖用力更集中,才会更费力,这跟压强根本没关系!”</p><p class="ql-block"> 我话音刚落,李建国就急了,猛地站起身来,语。气急切地跟我争辩:“王老师刚讲过,压强和力的大小、受力面积都有关系,同样的力,受力面积越小,压强就越大,这跟费不费力没有半点关系!”。年少的我,好胜心极强,又痴迷厂区的拖拉机、板车这些机械,总觉得自己天天摆弄这些“铁家伙”,比一心只读课本的李建国更懂这些“实际道理”,“你看咱们推板车,同样一桶水,放在宽木板上,板车一点都不变形;放在细细的木杆上,木杆一下子就弯了,这明明是木杆太细、不结实,根本不是什么压强的原因!”</p><p class="ql-block"> 我们俩各执一词、互不相让,王老师也没有上前制止,只是笑眯眯地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们。等我们吵得筋疲力尽、渐渐平息下来,他才走上前,轻声解围:说道:“你们看,拖拉机的轮胎又宽又大,就是为了把车身的重量分散开,减小压强,这样才不会陷进泥地里;要是轮胎像针一样尖,早就陷进泥土里动弹不得了,这就是李建国说的道理啊。”</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虽然嘴上依旧硬气,不肯认输,心里却悄悄认可了李建国的说法。</p><p class="ql-block"> 我们俩,一个顽劣好动,痴迷无线电、摄影、机械,总爱从实践中摸索道理、验证真理,总爱拆开零件琢磨运转原理;一个沉稳踏实,勤奋好学,擅长从书本中汲取知识、武装自己,如同当年课堂上,总能精准记住王老师讲的每一个知识点。这场关于压强的争论,从来都没有真正的输赢,却让我们在那个“读书无用”的灰暗年代,悄悄捡起了知识的火种,也让我们的同窗情谊,在一次次争论、一次次互相陪伴、一次次共同探讨中,变得愈发深厚、愈发牢固。我们一起听王老师讲课,一起动手做简易的物理实验,一起在劳动中验证学到的原理,一起在动荡不安的岁月里,小心翼翼地守 护着那份难得的求知欲与纯粹的热爱,就像守护着黑暗中的一束光。</p><p class="ql-block"> 岁月匆匆,时光荏苒,一晃半个世纪过去,我和李建国都已两鬓斑白,褪去了年少的青涩与好胜,多了几分岁月的从容与淡然。</p><p class="ql-block"> 我们虽相隔千里,却因一个微信群,重新找回了当年朝夕相伴的默契。群里都是我们白莲河设备厂子弟学校的老同学,其中魏红平、周平、祝新林他们三人一辈子深耕水力发电领域,常年在全国各地建设水电站,还常以专家身份远赴国外提供技术支持。2025年7月19日,雅鲁藏布江下游水电工程正式开工,李强总理亲自出席仪式宣布工程启动,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在我们的同学群里激起了千层浪,大家瞬间热烈讨论起来,那股认真劲儿,仿佛总理真的给我们布置了工程设计任务一般。</p><p class="ql-block"> 魏红平率先在群里发声,语气里满是自豪:“咱们国家这世纪工程太震撼了!总投资约1.2万亿元,大坝超过300米高,引水隧洞总长超100公里,每一处设计都藏着大学问。”周平紧接着补充:“可不是嘛,光大坝的复合坝体结构,就费了不少心思,就是为了应对巨大的水压。”我看着群里的消息,想起当年王老师讲的压强知识,忍不住打字说道:“这大坝的设计,不就是咱们当年争论的压强原理嘛!复合坝体拓宽受力面积,分散水的冲击力,减小单位面积的压力。”</p><p class="ql-block"> 我的消息刚发出去,李建国就立刻回复,语气里还带着当年的较真劲儿:“话是这么说,但你还是没分清压力和压强!大坝受到的是水的压力,而复合坝体的作用,是通过增大受力面积,减小压强,避免坝体被压垮。当年王老师就讲过,压力是作用在物体上的力,压强是单位面积上受到的压力,你可别再混淆了!”我一看,好胜心又上来了,当即反驳:“我怎么混淆了?大坝的水压力再大,只要受力面积够大,压强就小,这和我当年说的本质上不矛盾,只是我当年没说清是压强的问题!”</p><p class="ql-block"> 群里瞬间热闹起来,魏红平笑着打圆场:“你们俩这争论,都跨越半个世纪了,还是这么较真!不过话说回来,雅鲁藏布江水电站还真把压强原理用到了极致——除了大坝,引水隧洞掘进时要应对深层高压涌水,就是利用压强差原理,控制涌水压力,不然隧洞很容易坍塌。”祝新林也附和:“没错,还有发电机组的涡轮叶片,设计成流线型,既减小水流的压力阻力,又能利用水压转化为动力,这都是当年王老师教我们的力学和压强知识啊。”</p><p class="ql-block"> 李建国紧接着回复我:“你看,专家都这么说!当年王老师就强调,压力和压强不能混为一谈,同样的压力,受力面积不同,产生的压强天差地别。雅鲁藏布江的水压力巨大,要是大坝做得像锄刃一样尖,早就被压垮了,这就是为什么要做复合坝体,增大受力面积减小压强。”我看着屏幕,嘴角忍不住上扬,打字回复:“知道了知道了,当年是我不服输,现在不得不承认,你说得对。不过你也别得意,要是没有我当年执着的争论,咱们也不会把压强原理记得这么牢,更不会看懂这工程里的学问。”</p><p class="ql-block"> 群里的讨论还在继续,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聊工程方案,聊当年的校园时光。我和李建国的争论,依旧像当年在教室里一样,各执一词却又默契十足,只是少了年少的浮躁,多了岁月的从容。我忽然想起王老师当年的话,书本是死的,道理是活的,只会背公式不算真本事,能看懂身边的物件、明白背后的原理,才是真正的学问。如今,雅鲁藏布江水电站这一世纪工程,就是最好的印证,而我和李建国这场跨越半个世纪的“压强之争”,也因这工程,有了更深刻的意义。</p><p class="ql-block"> 李建国最后在群里发了一段话,看得我眼眶发热:“还记得王老师当年在教室里给我们做的铁皮实验吗?如今咱们国家的工程,把当年的课本知识用到了极致。咱们这场争论,争了半个世纪,争的不仅是压强和压力的区别,更是对知识的执着,对生活的热爱啊。”</p><p class="ql-block"> 如今,敬爱的王老师老师虽已年过八旬,头发斑白,却依旧精神矍铄,平日里还会关注物理学科的发展、国家的重大工程。他当年讲过的压强原理、说过的那些朴实而深刻的话语,依旧深深镌刻在我们心底,从未褪色。我和李建国,无论是线下相聚,还是线上在群里闲聊,总会一遍遍聊起当年的那堂物理课,聊起当年的争论,聊起那段苦中带乐、纯粹而珍贵的少年时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