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夕,余与同窗十人,自五城奔赴江汉,值清和之候,楚江花发,三镇景明,天光微霁,风含兰芷,柳絮轻扬,樱雨如雪。<div> 乃相约偕游:揽东湖之樱,登黄鹤之楼,访晴川之阁,寻古琴之台,以叙离愫,以览胜迹,以涤尘襟。 忆昔同窗,论道挑灯,倏忽数载,各骋天隅;音问虽通,聚首实难。<div> <div> </div><div><br></div></div></div> 一、樱园踏雪、寄情东湖之畔<br> 初至樱园,千树如云,粉白相间,非桃非李,乃东瀛之樱,植于楚土,已逾百年。枝垂若垂髫之女,风过则落英缤纷,沾衣不拂,沁心如露。园中游人如织,老者执杖徐行,童子追花而笑。 东湖者,武汉之明珠也。水域辽阔,烟波浩渺。昔楚庄王游猎于此,屈原行吟泽畔,皆与此湖有缘。 至若樱花之盛,则始于上世纪七十年代,东瀛友人赠樱千株,植于磨山之下。四十余载,蔚然成林,今已逾万株矣。每当阳春三月,花开如海,游人如织,号称"世界三大樱花园"之一,与东瀛弘前、美国华盛顿齐名。 晨光熹微,薄雾轻笼。至东湖之畔,入樱花园中。甫入园门,便觉异香扑鼻,满目芳菲。但见千树樱花,如云似霞,粉白相间,绚烂夺目。微风过处,花瓣纷纷扬扬,若天女散花,落英缤纷,铺地如雪。游人多着春衫,或携幼扶老,或三五成群,徜徉花下,笑语盈盈。 沿湖徐行,见樱花品种繁多,有染井吉野、关山、普贤象、松月诸品。染井吉野者,花色淡粉,五瓣单层,最为常见,花开时满树皆白,远望如云;关山之樱,重瓣深红,娇艳欲滴;普贤象者,花大瓣多,形似象鼻,故名。各色樱花,争奇斗艳,或含苞待放,或盛开如盖,或落英缤纷,各尽其态。 时维暮春,烟雨初霁,东风拂煦,繁樱盛放。远观则缟素盈川,堆云叠雪,漫坡覆渚,一望皎然;近赏则琼英缀枝,瓣轻蕊嫩,香风暗度,沁入心脾。 园中更有亭台楼阁,曲径通幽。有"樱园"石坊,古朴典雅;有"楚风园",展示荆楚文化之精髓;有"荷花园",虽非其时,然可想见夏日芙蕖之盛。吾等登磨山之巅,俯瞰东湖全景,但见湖光山色,交相辉映,樱花如锦,铺陈于碧波之畔,美不胜收。 湖光潋滟,映花影之婆娑;柳丝轻飏,拂兰舟之欸乃。同窗漫步花径,笑语盈耳:或倚树留影,收一襟花雪;或临湖凭栏,望万顷烟波;或坐石闲话,忆少年旧事。昔在寒窗,青衿相伴,书声共鸟语;今各天涯,霜微染鬓,相逢犹是初心。花开花落,岁序如流;樱谢樱开,情谊如故。 阳光透过花间的缝隙洒下,斑驳陆离,花影婆娑,美得令人心醉神迷。微风拂过,花瓣纷纷飘落,如雪花般漫天飞舞,飘飘洒洒落在湖面上,给湖面铺上了一层柔软的花毯。 一湖春水,千树琼花,映五方游子之颜;数声笑语,几缕乡愁,释半生羁旅之倦。东湖之美,在水之清,在花之柔,更在故人相逢、尘烦尽散之恬然也。 樱花树下,仰观落花,俯察流水,心有所感。夫樱花者,花期虽短,然盛开之时,极尽绚烂,凋零之际,亦从容不迫,不为风雨所折。王安石诗云"細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正道出了我等此时的心境。<div> </div> 岁月如歌,人生若梦。思昔日同窗之乐,念今朝相聚之欢,感时光之匆匆,悟生命之真谛。 樱花虽美,却花期短暂,如人生之倏忽,提醒我们珍惜当下,莫负好时光。 青春易逝,韶华难留。今日之聚,何其难得!他日再逢,又不知何年何月?念及此,不禁感慨万千……。 二,鹤楼凌霄,遥望大江东去<div><br><div> 翌日,登黄鹤楼。楼踞武昌蛇山黄鹄矶,俯大江,控三镇,为楚天第一名楼。</div><div> 吴黄武二年(223),孙权筑夏口城,因矶建楼,初为军事瞭望之戍,以镇长江天险。晋一统后,军事之用渐废,转为游宴登临之所。</div><div> 楼历千年,屡毁屡建凡二十七次,今楼乃一九八五年依清式复建,五层飞檐,攒尖顶黄瓦,雕梁画栋,高逾五十丈,巍峨雄峙,气吞江汉。</div><div> 其下古木参天,苍藤虬结,及近,仰观匾额,“黄鹤楼”三字笔力遒劲,乃出自名家之手。楼前铜鹤一双,展翅欲飞,栩栩如生,恍若仙人驭鹤而来。</div><div> </div></div> 六朝以来,文人墨客题咏不绝;唐崔颢题《黄鹤楼》诗,冠绝七律,李白见之,叹曰:“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遂搁笔而去,黄鹤楼之名,因之更盛。李白“故人西辞黄鹤楼”一诗,乃千古送别之绝唱;宋岳飞登楼赋《满江红》,忠烈之气贯斗牛。<div><br></div> 拾级而上,逐层观瞻:壁绘仙真传说,橘皮画鹤、驾鹤飞升,奇幻悠远;碑廊列历代诗刻,崔、李、杜、苏之墨,翰墨飘香。其中尤以崔颢之《黄鹤楼》诗最为著名:“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此诗意境深远,感人至深,千百年来,传诵不衰。<div> </div> 登楼而望,楚天辽阔,胸襟顿开;观江而思,岁月奔涌,心志益坚。黄鹤一去,白云千载,楼以诗名,诗以楼传,楚天之雄奇,尽在此楼矣。 同窗凭栏共语,论古今之变:昔之戍楼,今之胜迹;昔之烽火,今之升平。江山不改,人事更迭,唯文脉永续,浩气长存。 登至顶层,凭栏四望:江汉交汇,浊清分流;龟蛇对峙,大桥飞架,天堑变通途;三镇烟峦,万家楼阁,历历在目。晴川远树,鹦鹉芳洲,正合崔诗之境;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顿生苏子之慨。 皓月当空,黄鹤楼灯光璀璨,愈显辉煌耀眼。江风拂面,万里长江如一条蜿蜒的玉带,船只穿梭,汽笛悠远。滚滚江水奔腾不息,承载着历史的沧桑与岁月之变迁。 三,晴川历历,听风吟唱古今<div> 晴川之阁,建于明嘉靖五至八年间,先是矶上旧有禹稷行宫,祀大禹疏江导汉、安澜济民之功,岁久渐圮。汉阳郡守范之箴莅任,葺其旧宇,增构层楼,取唐崔颢 “晴川历历汉阳树” 之句,名曰 “晴川”,盖以诗名阁,以阁彰诗,使江山之胜与文墨之光,两相辉映,垂之不朽。</div> 禹稷行宫,由大殿、前殿、廊庑、天井而成,规制朴雅,气象肃穆。殿中塑禹王之像,被服衮冕,凝旒端拱,凛然有安民济物之度;左右廊庑,雕木绘事,尽载龙门疏浚、三过家门、九州定鼎之迹。 水者,生民之利,亦生民之患;能顺其性而导之,则万物蒙泽;逆其势而障之,则灾患立至。禹王之治,不在强力,而在因势;不在私智,而在公心。以一身之劳,易万世之安;以一时之勤,开千秋之利。 自明迄今,垂五百载,兵燹屡经,风灾相仍,兴废凡六七度。今之杰构,乃一九八四年依清末旧制复建,飞檐斗角,朱柱霞举,回廊曲槛,楚韵悠然,永为江城之标帜。 晴川主楼,阁两层,重檐歇山,素壁凝尘,楚风古意,溢于楹栋。檐角悬铜铃,风过则锵然作响,清越悠远,若与江声相和;脊端饰鱼龙,翘首凌空,势欲飞举,宛然有云梦之气。<br> 入乎阁中,四壁悬联,长廊列碑,皆历代名贤题咏之迹。或颂江天之壮阔,或怀禹迹之苍茫,或感兴废之更替,或寄登临之啸傲。 北望汉水,澄碧如练,自西北来会,清浊分流,泾渭自辨,二水交汇,气势浑茫,龟山横亘,锁钥双江,天设险固,地控荆襄。 <div> 凭栏四望,则天地豁然,万象在目。东望长江,浩浩荡荡,自西至东,奔涌不息,浊浪排空,金波浴日,舟楫往来,帆影参差,朝发巴蜀,暮接吴越,诚所谓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div> 四,琴台月冷,弦断高山流水<div> 古琴台,藏于龟山西麓,月湖之滨,清幽如世外。池水映天,游鱼戏影,为春秋伯牙鼓琴、子期知音之所。千古高情,萃于一台;江山胜迹,流芳百世。仿佛千年前伯牙与子期的琴声仍在回荡。一曲《高山流水》,道尽知音难觅的苍凉与珍贵。钟子期逝,俞伯牙破琴绝弦,从此世间少了一段琴音,却多了一份永恒的守望。</div> 台侧有堂,额题 “高山流水”。堂中陈设古朴,炉烟静静,恍若古音犹在。凭栏远眺,月湖万顷,波光潋滟;龟山一带,翠色连绵。春风拂面,清旷满怀;俯仰之间,尘俗都散。 循径而入,庭院宽闲。芳草萋萋,若怀旧意;新篁袅袅,如待知音。左有碑廊,历代题咏森然备列;右有清轩,楹联佳句宛然在目。其最著者,曰:“清风明月本无价,流水高山自有情。” 语浅意深,令人低回不尽。 忆昔春秋之时,伯牙仕晋,精于琴艺。志在高山,则琴声峻拔如峰峦峙天;志在流水,则琴韵悠长如江河赴海。樵夫钟子期,过而听之,心领神会,一语道破。俞伯牙惊喜曰:“子之心,犹吾心也!” 遂倾盖如故,结为知音。 未几,子期病卒。伯牙往哭,痛知音之难遇,伤至情之不再,乃破琴绝弦,终身不复弹。<div> 夫琴非不佳,艺非不精,而无人能识,则琴何所用?是以千古之下,人皆叹其事、高其情、重其义,筑台以记,历久弥新。</div> 徘徊园内,流连久之。念天地之悠悠,叹知音之难得。人生<br>尘世,往来者众。然能知心、知意、知性情、知怀抱者,虽百、千者不获一人。富贵则趋附者众,贫贱则疏弃者多;势交利合,旦夕变迁。如伯牙子期,不以贵贱而异,不以穷达而疏,一言相契,生死不忘,诚千古之至难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