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守正是小小说《守正》里的人物。发表后,得到读者的认可或喜欢,有人在微信里说,当今社会这种真正的男子汉已很稀缺了。还有读者期盼对守正有更多的了解。以下是守正的回忆(分上下两篇):“讲出这段亲历往事,不仅为了讲述过往的岁月沧桑,也<span style="font-size:18px;">不是为了说一个猎奇的人生传奇,只</span>是想把一个普通人在时代大变化的洪流中的<span style="font-size:18px;">委屈与期盼,</span>挣扎与坚守,原始地真实地留在文字里……”</p><p class="ql-block">那一年,全国涉法涉诉积案专项整顿工作全面铺开。我被主要领导同志点名,参加核查工作,率一个工作小组赶赴汉江边的小城。临行前,分管领导叮嘱:那里有一桩积压多年、影响很大的上访案件,当事人执拗至极,只要天不下雨,就背着渔鼓走上赴京告状的路;上次在北京,非要坐飞机才被接回来;你们必须沉下心把工作做细致做扎实,经得起历史的检验,得到当事人的认可。</p> <p class="ql-block">一路江风和<span style="font-size:18px;">江水的潮气裹着市井的喧嚣扑面入怀,无心欣赏窗外初夏的细雨。小</span>城枕着汉江水波静静卧着,潮润的风掠过街巷檐角,也掠过江堤老柳低垂的枝条。世事浮沉,人间恩怨,都像这江水涟漪,一圈圈漾开,却始终绕不开心底那桩沉年旧案,吹不散此行艰巨任务的压力。</p><p class="ql-block">当地按规定安排了我们的住宿,提供了方便的办公条件。放下行李,便急于请有关方面的同志来寝室介绍简要情况、大致工作安排。首次见到的信访卷宗,就有一尺余高,材料大多是各种的信访登记、驳回通知、说明,申诉者一次又一次的书面诉求……基本是一些碎片化的记录,稍为认真查看,就会发现漏洞百出,<span style="font-size:18px;">前后矛盾。</span>想要摸清真相,难度远远超过预期。</p> <p class="ql-block">没有和这位被全省会议点名叫方长庚的人见面。但他的模样、性情、日常起居,经老街坊、社区干部、历年接访工作人员一点一滴口述转述,再结合尘封档案,在我心里慢慢拼出一个大致的轮廓。</p><p class="ql-block">人们口中的方长庚,年轻时身材魁梧,骨架宽大,手脚勤快,做事利落能干,是个肯出力、有性子、要强不服软的汉子。只是半生遭逢太多坎坷冤屈,常年奔走上访,身心备受煎熬,岁月磨难把人熬得面容憔悴、鬓发全白,身子也渐渐耗得不如壮年硬朗,但骨子里那股魁梧硬朗的底子、执拗倔强的脾性,依旧没变。</p> <p class="ql-block">工作人员反映,他住江边一片低矮破旧的棚户区,几间土坯房挤在斜坡上,墙面被江水潮气浸得发黑,墙皮一块块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屋顶的瓦片缺了角,用破塑料布、旧木板勉强遮盖,一到下雨天,屋里到处漏雨。屋里昏暗逼仄,陈设简陋,一张破木床,一个老旧木箱,一张瘸腿方桌,便是全部家当。显眼的是,墙角靠着一面渔鼓,鼓身被常年摩挲得光滑发亮,鼓面兽皮布满细密裂纹,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是他走到哪带到哪的物件,也是他半生倾诉委屈、寄托愤懑的唯一念想。</p><p class="ql-block">街坊们提起方长庚,说他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性子硬、认死理,心里揣着不知什么委屈,多少年放不下,怎么劝也劝不住,许多人见他绕道走。</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旁人转述的只言片语,散落档案里的零碎记载,如一块块斑驳老砖,得一点点捡拾、拼凑,慢慢垒起当事人初步的人生轮廓,开始认识一个底层百姓藏在岁月褶皱里的委屈与执拗。</span></p><p class="ql-block">欲查清方长庚上访的来龙去脉,比接受任务时的预计,艰难得不知有多少倍。他不平凡的经历跨越数十年,从解放前到建国后,历经农民、被抓壮丁、被俘参军、逃兵当匪、剿匪逃脱、小镇店员、抗美援朝、服刑平反、上访维权等节点,时间跨度大、涉及部门多、早年档案残缺不全,很多知情者已不知去向,一些应该可以证明的原始材料,几经辗转,要么遗失,要么模糊不清,要想还原完整真相,如同在一堆碎瓷片里拼凑完整的瓷器。</p> <p class="ql-block">我们工作组和抽调人员分成三个小组。一组查阅原始档案资料,一组根据提纲要目走访有关人员,一组负责接谈、查阅当年的有关政策规定。各组扎进档案馆、派出所、原部队旧址、当年服刑的监狱相关留存部门,跑遍了小城的大街小巷,走访了几十位老街坊、老同事。档案馆的库房阴冷潮湿,早年的档案藏在最深处的货架上,纸张泛黄发脆,一碰就掉渣,字迹模糊难辨,大家戴着手套,蹲在地上,一页页翻阅、摘抄、核对,一待就是一整天,腰酸到站不起来;有些信息需要跨地区核查,便一遍遍发函、致电,沟通求证,哪怕一个小小的时间节点、一个身份信息,都反复核实三四遍,绝不允许有一点说不清。</p><p class="ql-block">炎炎夏日,我们踏遍小城每一处旧迹,在泛黄纸卷间打捞往事,在老街闲谈里捡拾过往,只为拨开岁月迷雾。好几次线索突然中断,早年的部队番号撤销、监狱档案移交出错、老邻居搬离小城,核查工作陷入僵局,当地协助工作的干部说,你们这是堪比刑警破无头案。每当这时,当事人背着渔鼓,在风雪天奔走上访的模样,就出现在眼前。工作人员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线索,顺着蛛丝马迹一点点深挖,光是梳理其人生履历,就耗费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终于拼凑出他坎坷不堪、跌宕起伏的一生。</p> <p class="ql-block">1946年底,方长庚满十九岁,身架魁梧,力气过人,正是能扛能挑的好年纪。战争带来的创伤让普通人连最基本的安稳都求之不得。一天午后,几个国民党兵踹开他家的破门,不由分说就把他强行充了壮丁。他连家里年迈的父母、年幼的弟妹都没来得及看最后一眼,连一句道别都没说,就被押着踏上远去的路,稀里糊涂走上了战场。</p><p class="ql-block">1947年,在一次激烈的交战中,方长庚所在的国民党军一个整编团被东北人民解放军击溃,他成了俘虏。人民解放军不打不骂、优待俘虏的行为,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做人的尊严,看着解放军战士纪律严明、心系百姓,同吃同住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他打心底里认可这支队伍,一经动员即申请加入人民解放军。</p> <p class="ql-block">在野战部队,解放战士较多,方长庚因说话有些影响力,被任命为副班长。<span style="font-size:18px;">1948年的人民解放军,不是作战、战前挖战壕,就是行军,日行百里是常态,有时站着就能睡着,并且缺食少衣,条件极其艰苦,纪律十分严格。经历</span>部队这样艰苦的生活,尤其是为了赶路,吃了上顿没下顿。为<span style="font-size:18px;">少些挨饿的机会,有点小聪明的他</span>就向连长申请到炊事班背锅。一天,因为严重违犯群众纪律受到严厉的批评,方长庚趁着夜色私自逃离了部队。新解放区群众警惕性高,他难以藏身,没过多久,就跟一伙人一起躲进了深山,成了一名土匪。</p><p class="ql-block">那段日子,方长庚等一伙土匪靠着打劫过路行人生存,在乱世里找到一条苟且偷生的路。1950年始,全国开展大规模剿匪行动,枪炮声震彻山谷,深山的土匪寨子被彻底清剿,方长庚趁着混乱,钻进密林侥幸逃脱。这期间他要过饭,露宿过街头。很快,凭着他的能说会道,在一个小镇的杂货店当一名伙计。</p> <p class="ql-block">1950年,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国家号召青年涌跃参军入伍、保家卫国。不甘心一辈子当个侍候人的伙计,方长庚想起当兵的好处,想靠自己的双手挣一份做人的尊严,洗去当过土匪的耻辱。得知附近小学有征兵处,他<span style="font-size:18px;">心里憋着一股劲</span>来到征兵点,攥着拳头主动报名,再三恳求征兵干部收下自己。</p><p class="ql-block">简短的集训后,方长庚跟着大部队跨过鸭绿江,奔赴朝鲜战场。朝鲜的冬天,天寒地冻,气温低至零下三四十度,呵气成霜,战士们穿着单薄的棉衣,脚穿破旧的胶鞋,趴在雪地里作战,冻得手脚失去知觉,只能不停搓手跺脚取暖。吃的更是艰苦,干粮短缺,每天只能啃着冻得硬邦邦的土豆、窝头,就着雪水下咽,即便如此,粮食也常常接济不上。</p> <p class="ql-block">在异国他乡的战争环境中,虽然条件超常艰难困苦,但中国共产党组织坚强有力的政治动员能力,战友们英勇顽强的战斗精神和团结友爱,让方长庚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一次阵地阻击战中,南朝鲜军凭借精良装备,发起疯狂进攻,美国飞机轮番轰炸,炮弹雨点般落在我方阵地上,尘土飞扬、血肉横飞,志愿军官兵伤亡惨重,阵地上的战壕被炸得面目全非,机枪手不幸中弹牺牲,敌人趁机蜂拥而上,眼看阵地就要失守。方长庚看着身边一个个倒下的战友,看着战友们沾满鲜血的脸庞,双眼瞬间通红,心底的血性彻底被激发。</p><p class="ql-block">他不顾密集的弹雨,从战壕里跃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机枪位,一把扛起滚烫的机枪,趴在满是泥土的阵地上,对着冲上来的敌人扫射。子弹从他耳边呼啸而过,炮弹在他身边炸开,泥土石块溅满全身,衣服被炮火炸出好几个洞,胳膊被弹片划伤,鲜血直流,他依然双手紧紧握着机枪,手臂被后坐力震得发麻发酸,虎口震得开裂,始终没有停下射击。</p> <p class="ql-block">战友倒下了,他就喊着轻伤的战友坚守阵地;敌人逼近了,他就端起刺刀准备肉搏。他魁梧的身板在战火中格外硬朗,像一头不知疲惫的猛兽,死死守住阵地缺口,挡住了敌人一轮又一轮的冲锋,为后续部队增援争取了宝贵的时间。</p><p class="ql-block">战斗结束,他浑身是伤,浑身沾满泥土与鲜血,累得瘫倒在阵地。此次战斗中的英勇表现,让方长庚荣立了战功,当沉甸甸的军功章挂在胸前时,这个吃过苦、逃过路、受过欺辱的魁梧汉子,当着战友的面,流下激动的泪水,他觉得自己终于活成了有尊严、有价值的人。</p> <p class="ql-block">1954年冬,方长庚随部队回到国内,复员后被安置在汉江边小城街道清洁队。街道领导知道他在朝鲜战场上立过功,就任命他为小队长。那时的他,身板硬朗,做事勤快利落,带着队员清扫街巷,把小城的马路扫得干干净净,日子虽不富裕,却安稳舒心。他把军功章小心翼翼用红布包好,藏在木箱最底层,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1956年秋,他娶妻后有了第一个孩子。在乡下的乡亲听说他在城里有了工作,并且当上了领导,纷纷找上门来。为了招待故乡的领导来访,爱虚荣要面子的方长庚,乘人不注意,私自从仓库里拿了公家的四把扫帚,变卖换钱请客吃饭和补贴家用。这件事</span><span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1, 1, 1);">被平时对他不满的人无限拔高,</span><span style="color:rgb(1, 1, 1);">在正在热火朝天的运动中成了典型,被直接定性为盗窃公共财物,破坏经济秩序罪,从重论处,判处重刑,押送去新疆服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span class="ql-cursor"></span>(未完待续)</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