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彭玉麟颂</p><p class="ql-block"> 文/德道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岁次丙午,时维初夏。 湘江之畔,衡岳之阳,退省庵前,梅花犹香。回望一百三十余年前一位布衣出身的老者于此庵中安然辞世,他留给这个世界的不是堆积如山的金银和显赫一时的府邸,而是一身凛然正气、万幅傲骨梅花,以及那句“以寒士始,愿以寒士归”<span style="font-size:18px;">的铮铮誓言。他</span>,便是字雪琴,人称“雪帅”的<span style="font-size:18px;">彭公玉麟。</span>在晚清那浑浊不堪的官场中,他不似曾公国藩之深沉机变,不似左公宗棠之飞扬跋扈,更不似李鸿章之圆滑精明,而是以“不要官、不要钱、不要命”的“三不”信条和“一生知己是梅花”的痴情,<span style="font-size:18px;">在末世斜阳中撑起一片清白天空,在</span>铁血征战中保留了文人风骨柔情。今穿越百年烟云,借雪帅之风骨,照今日之迷途,探求那份穿越时空的刚直力量。是为颂。</p> <p class="ql-block"> 首颂寒门砺志,布衣傲青云</p><p class="ql-block"> 所谓“英雄不问出处”,其根基在“贫贱不能移”。彭公玉麟并非世家子弟。嘉庆二十一年,公生于安徽安庆一个微末武官家庭。公父彭鸣九虽为“皖中循吏之最”,却一生清廉,身后萧条。道光十三年,公父郁愤病逝,年仅十八岁的彭公随母归籍衡阳,迎接公的不是衣锦还乡的荣耀,而是族人霸占田产的欺凌与家徒四壁的窘迫。少年的彭公被迫避居石鼓书院,游学四方,甚至一度投军充任司书,以微薄饷银养家糊口。这段经历,恰似孟子所言“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公在底层摸爬滚打,深知民间疾苦,亦深谙官场积弊。道光末年,李沅发起义,公随军征讨,生擒首犯,战功卓著。朝廷赏戴蓝翎,授训导之职,公却做出了一个令时人瞠目的决定——辞官不就,归隐当铺。公选择去耒阳做一个管账先生,甘于市井,安于平淡。咸丰二年,太平军兵锋直逼耒阳。面对一触即溃的局势,公临危不乱,以典当之资招募丁勇,虚张声势,竟使太平军误以为有备而绕道而去。事后,公不求叙功,只求偿还所借银两。这份视功名如浮云的淡泊,这份处乱世而不惊的胆识,令彭公在湘南士林中声名鹊起。此启示今人:大丈夫行事,不必汲汲于功名。真正的底气,来自于困顿中磨砺出的真才实学,来自于繁华前保持的清醒自知。</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次颂缔造水师,赤胆镇长江</p><p class="ql-block"> 古人云:“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彭公玉麟之功业在“挽狂澜于既倒”。咸丰三年,曾公国藩在衡阳操练湘军,欲建水师以抗太平军。曾公三次亲临彭家,力邀彭公出山。当此之时,彭公正丁母忧,本应守制三年。然而曾公一句“天下藉藉,父子且不相保,能长守丘墓乎”振聋发聩,彭公慨然应征,从此开启了他人生的壮阔篇章。</p><p class="ql-block"> 彭公之于湘军水师,犹如灵魂之于躯体。公从零开始,购买洋炮,制造大船,参照家藏《公瑾水战法》与戚继光《练兵实纪》,制定营制章程。他治军极严,立下铁规:不准斗殴、不准赌博、不准抽鸦片。这支水师,成为日后湘军攻城拔寨的“杀手锏”。湘潭之战,是彭公初露锋芒的舞台。当曾公在靖港兵败、投水自尽之际,彭公却率水师配合塔齐布陆师,在湘潭十战十捷,尽焚太平军船只,一举扭转战局。此役之后,湘军士气大振,李秀成后来在自述中将此列为“天朝十误”之一,可见其影响之深远。田家镇之战,是彭公扬名天下的时刻。面对太平军横江铁索、巨筏大炮的严密防线,彭公与杨岳斌亲率舢板,冒死冲锋。公手指受伤,“血染襟袖”,却依然振臂高呼,率先突入敌阵。烈火焚江,敌军溃败,湘军水师一战成名。彭公作战,靠的不是“不怕死”的蛮勇,而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清醒。公深知,水战之道,在于“速”——以最快的速度逼近敌舰,使其大炮失去作用;以最烈的火势焚烧敌船,使其无法组织反击。他每一次都冲锋在前,身先士卒,部下感其忠勇,无不效死。</p><p class="ql-block"> 彭公不仅是湘军水师的创建者,更是中国近代海军的奠基人。平定太平天国后,公倾注心血制定长江水师营制。这支水师,后来成为北洋水师的重要基础。在彭公晚年,中法战争爆发,年近七旬且疾病缠身的彭公奉旨督办广东军务,坐镇虎门,大胆启用老将冯子材,取得了威震中外的镇南关大捷。</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三颂六辞高官,寒士守初心</p><p class="ql-block"> 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而彭公独“不为名利所动”。在晚清官场,升官发财被视为天经地义,而彭公玉麟却是一个彻底的“异类”。公一生六次辞去朝廷要职,堪称“清朝最有名的辞官专业户”。</p><p class="ql-block"> 一辞训导:咸丰初年,因镇压李沅发有功,朝廷赐官,他辞而不受,甘为管账先生。二辞安徽巡抚:咸丰十一年,战功显赫的彭公被任命为安徽巡抚。巡抚乃封疆大吏,多少人梦寐以求,公却以“不习陆战”为由,坚辞不受。三辞漕运总督:同治四年,朝廷授予公“天下第一肥缺”漕运总督一职。这个位置,油水之丰厚足以让任何人心动。然而彭公视之如草芥,再次婉拒。四辞兵部右侍郎:同治十一年,入京参加同治帝大婚典礼,朝廷授官,公无意留京,选择辞去。五辞两江总督:光绪七年,朝廷命公代理两江总督兼南洋通商大臣。两江总督在疆臣中地位仅次于直隶总督,公依然不为所动,专注于长江水师防务。六辞兵部尚书:光绪九年,朝廷授兵部尚书。此时恰逢中法战事紧急,公以国事为重,受命南下,却在上疏中明确表示:事平之后,仍请开缺。曾公国藩曾感叹:“拼命报国,坚辞爵禄,千古罕见。”倘若仅仅以为这是“淡泊名利”四字可以概括,那便看浅了雪帅。 公辞官,并非矫情作秀,更非以退为进。公坚守的是一份“以寒士始,愿以寒士归”的初心。公不愿被高位束缚,不愿被虚名所累,只想做实事、办实务。这种在名利面前守得住、在诱惑面前立得稳的定力,对于今日之世,仍是一面明镜。</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四颂铁面肃贪,刚直斩权贵</p><p class="ql-block"> 所谓“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其锋芒在“虽权贵而不避”。彭公一生最令人敬畏的,不是公手中的兵权,而是公嫉恶如仇的“刚直”。公担任长江水师巡阅使十二年,一把雨伞,一个小包,一叶扁舟,几个随从,微服往来于长江沿线,所到之处,贪官污吏闻风丧胆,民间赞曰:“彭公一出,江湖肃然。”在公手上,死过不少“大人物”。如立斩李鸿章侄:彭公巡阅至安庆,有百姓拦马告状,状告李鸿章的侄子李秋升横行乡里、强占人妻。此人仗着叔父权倾朝野,地方官无人敢管。彭公经过调查,将李秋升缉拿归案。审讯时,李秋升依然骄横跋扈,甚至对公出言不逊。公大怒,下令用刑。安徽巡抚闻讯,火急赶来求情。公一边让人“慢点开门”迎接巡抚,一边密令“速斩”。待巡抚进门,李秋升已人头落地。事后,公致信李鸿章,信中写道:“令侄坏公家声,想亦公所憾也,吾已为公处置讫矣。”李鸿章接信,气得七窍生烟,却也只能回信道谢。又如三劾曾国荃:曾公国藩对彭公有知遇之恩,恩重如山。但当曾公的弟弟曾国荃攻克安庆后纵容部下屠城,攻克天京后又烧杀掳掠、纲纪废弛时,公毫不留情,三次致信曾公,要求他“大义灭亲”,诛杀曾国荃。公甚至上书朝廷,弹劾这位“九帅”。再如斩杀外甥:彭公有个亲外甥,曾任知府,因贻误军机,被公依法处死。这种“法不容情”的刚直,在人情社会的晚清,是何等的惊世骇俗! 公得罪了曾公国藩、得罪了李鸿章、得罪了无数权贵,却依然屹立不倒,只因为公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胡公林翼赞公“忠勇冠军,胆识沉毅”,朝廷信任的,正是这份“无欲则刚”。</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五颂梅魂诗魄,痴情寄丹青</p><p class="ql-block"> 所谓“剑胆琴心”,其极致在“铁血之中的柔情”。彭公玉麟并非一介赳赳武夫。公于军事之暇,作画吟诗,尤以画梅名世。公一生画梅万幅,与郑公板桥的墨竹并称“清代画坛两绝”。“平生最薄封侯愿,一生知己是梅花。”这是彭公自题的联语,也是彭公一生的写照。彭公笔下的梅花,“老干繁枝,鳞鳞万玉”,被曾公国藩称为“兵家梅花”。每一幅画作,公都盖上一方印章:“伤心人别有怀抱”。这“伤心人”三字背后,藏着一个凄美的故事。彭公少年时在外婆家长大,与外婆收养的孤女梅姑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然而礼教森严,两人被迫分离,梅姑另嫁他人,四年后死于难产。彭公闻讯,身心俱裂,发誓要用余生画十万梅花以纪念这位心上人。公的痴情,不仅是对一个女子的怀念,更是对世间一切美好事物的执着守护。 公以梅花自喻,傲雪凌霜,不与百花争春,以此寄托自己不随流俗的高洁志向。正是这“痴情”与“铁骨”的交织,才成就了一个完整的彭公玉麟。 公从不因戎马倥偬而放弃文人本色,从不因手握重兵而沾染暴戾之气。公的诗文集《彭刚直公诗集》中,既有战场上的慷慨悲歌,也有对梅花的深情吟咏,更有对家乡山水的缱绻眷恋。</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六颂散尽家财,清风泽后世</p><p class="ql-block"> 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其格局在“功成而身退”。彭公玉麟一生清廉,到了何种地步?公率军十几年,应领的俸银、养廉银数以万计,却“从未领纳丝毫”。同治三年,他明确表示:“未尝营一瓦之覆,一亩之殖以庇妻子。”他不仅不取,更是倾囊捐出。攻克田家镇后,朝廷赏银四千两,他委托叔父悉数用于救济乡民、兴办书院,“多造就国之栋梁”。光绪年间,他捐银一万两千两,将船山书院从城南迁至东洲岛,聘请大儒王闿运掌教,使这座书院成为晚清赫赫有名的学府。他对自己和家人,却近乎苛刻。得知儿子在家乡修建三间土墙瓦屋,他写信严词斥责:“何以浩费若斯,深为骇叹!”他平日里布衣蔬食,一件毛马褂穿了十几年,布满虫蛀孔洞,依然穿在身上。对比今日某些动辄贪污亿万、奢靡无度的官员,彭公玉麟这种“以寒士始,愿以寒士归”的境界,宛如暗夜中的灯塔,虽远犹明。光绪十六年,彭公病逝于衡州退省庵。临终前,公将为官三十余年的俸银、养廉、赏赐等近百万两白银,全部捐作军费,上交国库。公留给儿孙的,只有满屋的梅花图,和一身浩然正气。《清史稿》论其:“刚介绝俗,素厌文法……不通权贵,而坦易直亮,无倾轧倨傲之心。”</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七颂光照千载,镜鉴在初心</p><p class="ql-block"> 胡公林翼以“调和鼎鼐”著称,彭公玉麟则以“刚直不阿”立身。 二人同为中兴名臣,风格迥异,却共同构成了一面完整的铜镜:一面照见的是处世的圆融与智慧,一面照见的是为人的原则与脊梁。回顾七十六年前,韩先楚将军力排众议、抢登海南,凭的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担当。而彭公在晚清乱世中,六辞高官、铁面肃贪,凭的是“不要官、不要钱、不要命”的操守。跨越百年时空,两人虽战场不同、时代各异,却共享同一种精神底色:在大是大非面前守得住底线,在功名利禄面前守得住初心。回到2026年的今天。我们身处一个物质极大丰富但诱惑同样层出不穷的时代。彭公玉麟的价值,绝不仅在于历史教科书的某一页。那“不与世俗同流”的刚直,对今日整治腐败、净化政治生态,提供了绝佳的历史镜鉴;那“散尽家财办学兴教”的格局,对今日社会公益事业,树立了崇高的道德标杆;那“一生知己是梅花”的高洁追求,对每一个在浮躁社会中寻找精神家园的现代人,都是一剂清凉的慰藉。更值得深思的是,彭公教导我们:一个人的价值,从来不在于拥有多少,而在于拒绝了多少;不取决于登多高,而取决于能守住多低。</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结 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彭公玉麟,是一座丰碑,碑上刻着“刚直”二字。公以一生的清苦,证道了“无欲则刚”的古训;以一身的傲骨,撑起了晚清那摇摇欲坠的天穹。公离世已逾百年,但公画中之梅依然傲雪凌霜,公心中之正气依然激荡人间。</p><p class="ql-block"> 赞曰:</p><p class="ql-block"> 衡岳巍巍育此身,雪帅风骨绝世尘。</p><p class="ql-block"> 不要官爵不要命,甘为寒士甘守贫。</p><p class="ql-block"> 万幅梅花寄痴意,六辞高爵显赤忱。</p><p class="ql-block"> 今日思君何处觅?干秋正气励后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