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韭菜的老人

刘靖安

老人六十来岁的样子，花白着头发。她的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老人的额头，有星星点点的汗。那是累的，也是急的。

小李是回收韭菜的工作人员。他看了看手机，说，老人家，不急，离下班时间还早呢！

这是小李的习惯性动作。小李开始抽检。他转身，站在了老人的择的韭菜面前。韭菜，二三两一把，一把一把，码在一辆人力三轮车的拖斗里，散发出浓郁的香气，香气里散发出柔嫩的微光。小李的手，伸进了那一片光里，那一片香气里，一直伸进了韭菜丛中。

从拖斗底部抽出的三把韭菜，握在了小李的右手里。韭叶向上，像栽在了小李的手心。不用细看，小李只是瞄了一眼，就发现，其中一把韭菜里，有一片黄叶。

择韭菜，要求择去烂叶、枯叶、黄叶、萎叶，同时要去除叶子上的泥沙。有的人或是动作太快，或是故意增重，而带了泥沙，或带了不该带的叶子，这样一来，就影响了卖相。所以，每天早晨，公司有专人把从地里割出的韭菜送到像老人一样的老人家里，老人们择好一把，就用胶带一缠，大功告成了。胶带小指宽，呈绿色，印有“张河村全全香韭”字样，且商标朝外。下午，就该交货了。老人们把择好的韭菜拉到回收处，由小李抽检，过称，记账。四角钱一斤，月底结账。如果查出不合格的，一把扣一斤。

一斤就是五把呀！谁也不想，老人更不想。

小李看着老人，扬着手里的三把韭菜，似笑似笑。

老人有些紧张了。每到这个时候，老人都很紧张，且有点手足无措。每一次紧张之后，老人就很开心了，又是七十斤，又是八十斤……又是28元，又是32元……一月算下来，也有近千块的收入了。在家就业，好啊！

你说，你这择的……小李话没说完，老人立马就接上了话。

老人说，怎么了领导？老人的双手贴着裤缝，眼睛不敢看小李手里的韭菜，像一个犯错的小学生。我错了。老人接着说。

小李愣了一下，我还没说完呢，再说，我也不是领导。顿了顿，小李又说，那你说说，哪里错了？

领导说错了，就错了。老人有些忐忑不安。

我只是一个给你们服务的，哪里算什么领导嘛。老人一口一个领导，让小李有些不好意思了。

小李其实还是和领导沾边的。他是张总的一个堂弟，原来在外打工，前些年张总陆陆续续流转了300多亩土地，专门种韭菜，差人手，就把他叫回来帮忙了。公司的大小事，张总都要征求他的意见，用张总的话说，他见识多广。小李也不负张总所望，一年四季，韭菜不断，不但在本地独占鳌头，还打进了成都市场，每年实现销售额近千万元。

老人呢？都是一个村的人，小李当然知根知底。老人五年前住进了村里统一规划的自建房。人搬进去了，儿子带着老婆却走了，打工去了，说是挣钱还账。这还不算，说是要管女儿读书，结果前年又把女儿接走了。家里，就只有老人了。老人不寂寞，老人有韭菜为伴。那些年有田地的时候，老人年年都种韭菜。老人喜欢韭菜，老人喜欢韭菜那种独特的香味。老人有爱出汗的毛病，后来渐渐好了，老人就说，那是韭菜的功劳。当然，是不是真的，谁也不知道。自从开始在家就业，老人就不再要儿子寄钱了。老人给儿子说，回来吧，村子变了，人人都有班上了，有公园了，像城市了。听了这些，儿子在电话里就说，我知道，出了村子，过了新蒲路，就是天府农博园。村里的人在朋友圈里，发过丰收节的灯光秀，大田景观，那些七彩油菜花好看得很，我咋个不知道呢？明年，明年一定回来。

于是，老人就天天算着日子，盼儿子回来，媳妇回来，孙女回来。他们回来了，家才是家。老人很节俭，她想多攒点钱，给他们一个惊喜。

老人有一个梦。这个梦，又出现了，有些不合时宜。这梦所以出现，是小李手里的三把韭菜引发的。

那三把韭菜，在老人的眼里，仿佛长到了地上。开始的时候，是三株，又长成了三十株、三百株……慢慢地，长成了一片绿色的田野。慢慢地，老人的鼻翼开始翕动起来，滋滋有声。

可是，如果小李手里的三把韭菜不合格，那可是要扣称的啊。老人的梦也只是梦，现实中的老人，土地流转了，她再也种不上韭菜了。种不上，能天天看韭菜，择韭菜，也不错。眼前呢？还得面对，这个小李呀，话也不说完，到底啥意思嘛。

老人眼睛里的内容太丰富了，小李读不透，但有一点小李是肯定的，老人，喜欢韭菜，跟喜欢儿子一样。决不会有意让那一片黄叶，影响了一把韭菜的完美。以前，老人交回的韭菜，堪称完美，没一丁点儿瑕疵。有几次，小李还当着其他老人的面，把老人树成了榜样。

不经意间，小李抹去了那片黄叶。

没什么，择得很好。小李说。以后，别再叫我领导了，不然，让张总听到了，我明天又只有外出打工了，像你家王哥一样。

老人出了一口长气，脸上的皱纹开成了花。

好吧好吧，不叫了。你王哥也要回来了，村里好呢，可惜你王叔，走早了，享不到福了。老人眼里有了点点儿泪花。

下次，我们找个时间，组织其他老人到你家观摩一下，你给他们做个示范吧。小李岔开了话题。

观摩什么呀？老人没懂。

就是看你择韭菜，不然老是扣他们称，他们老是对我有意见。小李笑着说。

好吧，你定了时间告诉我一下。好了，我得回家准备了，把家里打整一下。老人骑上三轮车。老人骑得很快。说的话被嘎吱嘎吱的车声，淹没了。

小李没听明白，再次提高声音，说，就明天，明天哈。

明天什么时候呢？小李没说，老人也没听。反正，老人知道，小李定了，会告诉她的。

老人骑着车，一路慢了下来。村里自建房、统建房一片一片的，几条纵横的街道，人来人往，说说笑笑，有外地的，有本地的，他们或是取经的，或是旅游的。

夕阳的余晖中，一片花墙面前，有游人在照相。老人没有闯入镜头的意思。她停下来，看着他们。他们笑，老人也跟着笑。

老人不急了。老人知道，花墙左拐，她就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