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作者:程济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插图:AI制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下放到大屁股滩时,我从家里带来的那只破旧小木箱,被几块碎砖垫着,静静靠在床头。它既是装着随身物件的箱子,也是我唯一的书桌,箱面上摆着一盏墨水瓶改做的煤油灯,昏黄微弱的灯光,便是我夜里读书时仅有的光亮。</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那晚,我捧着《安娜·卡列尼娜》看得入神。书本早已被反复翻阅,纸张泛着淡淡的岁月微黄,每一道折痕都藏着过往的阅读痕迹。恰好翻到安娜走下火车的段落,弥漫的蒸汽笼罩着站台,她迈出车厢的那一刻,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她身姿优雅轻盈,举手投足间带着难言的韵味,眼眸里藏着期待、不安,还有一丝对陌生前路的惶恐,如同一只即将踏入未知山林的小鹿。身边人群的喧闹、车站的嘈杂,全都成了陪衬,她裙摆轻扬,一步步缓缓前行,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心尖上,就此拉开了一段交织着爱与挣扎的悲剧序幕。</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这本书,是大嫂偷偷送给我的。大嫂在工厂工会当图书管理员,恰逢文革乱世,大批经典书籍被打成“毒草”,面临被销毁的命运。她于心不忍,悄悄藏了几本书带回家,交到我手里,让我带到农场慢慢品读,其中就有《安娜·卡列尼娜》《父与子》《复活》。我深知这些书的珍贵,更明白一旦被人发现私藏这类书籍,会招来难以预料的大祸。即便这部列夫·托尔斯泰的不朽名著,曾得到过苏维埃领袖的赞许,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依旧容不得它光明正大地出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我生怕被造反派发现、夺走这本心头所爱,便找来了厚厚的红蜡纸,仔细将书重新包裹好。鲜艳的红色封面格外醒目,我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在封面上写下《国家与革命》,落款赫然写着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靠着这样的伪装,这本禁书才得以留在我身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一天夜里,造反派胡队长又毫无预兆地闯进我的住处,他总爱这样突然突袭,翻看我的东西。他随意翻动着木箱里的杂物,不经意间碰到了这本伪装好的书,随手拿起来,装模作样地翻看。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浑身发紧,想伸手把书夺回来,又怕太过刻意暴露破绽,只能死死盯着他的神情,每一秒都过得无比煎熬。好在胡队长只是粗略扫了几页内容,又瞥了眼封面,想来他即便不清楚弗拉基米尔·伊里奇是谁,也绝不会不知道列宁的名字,看了片刻便把书放回了原处。直到此时,我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可我万万没想到,知青队伍里竟出了告密者。一个叫陈平的知青,把我用书皮伪装、私藏禁书的事,悄悄告诉了胡队长。胡队长如获至宝,当即把这事定性为阶级斗争的新动向,连忙上报给了书记。本以为这次在劫难逃,一场大祸在所难免,可出人意料的是,书记得知后,并没有声张,也没有派人来追查,悄悄把这件事压了下去,让我躲过了这场劫难。</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