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想看到金老了的样子

李贵海

       高阁客竟去，小园花乱飞。

       参差连曲陌，迢递送斜晖。

       肠断未忍扫，眼穿仍欲归。

      芳心向春尽，所得是沾衣。

             ——唐·李商隐《落花》

四月未的落缨

       又是阳春新叶摧陈时节，曾经繁华绽放的各色花瓣，和着晨风纷纷扬扬地飘落地上。清晨上班的骑行路上，“芳心向春尽，所得是沾衣。”一片片厚实的落叶和花瓣飘落在我的眼前和身后，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忍不住想起了金。落叶里有金，金在壬辰年的春天飘零，迷失在四月。多少次梦里见到金，回首间，总是金对我微笑，金是那样的年轻，泛白的脸庞依然清秀，岁月的风刀霜剑没有让她变老。

       我和金相遇在初夏，相约百年，共御风雨，金却在十年后的一个暮春爽约而去。金是人间的四月花，化作星星化作风。世界赠予我拥有，也赠予我一场空。曾经和金感受大海、沙滩、田野、峰峦的风光秀丽，余生红尘却只能在梦里见到金。

天马山上的陈真庵、我和金抽的签

       和金相识在人海，是上天的安排，自从遇见金，注定不分开。记的那年和金在九一路书店的偶遇，金和闺蜜一进店就看见我，主动跟我打了招呼，这是距离初次见面很长一段时间后的再次相遇，金的问候和关怀，让我一时醍醐灌顶，再次打量并关注起她了。我们开始约会，起初心怀忐忑，让我很难下的了决心的是，我的组织关系尚未正式调到龙岩，也不知何时能调到龙岩，是天马山上陈贞庵的那支签让我有谈下去的信心。“凤娇入庙遇李旦，刘禅央孔明派兵守朝天岭”。当时我的调动不明，金的处境也似乎不顺，签是中平签，不算好，却让我预感我们的缘份有上天保佑一定会成。金已调到龙岩，家境比我好。而我，除了是个大学生外，在龙岩没房没钱，单位还在乡下，感谢金接纳我这个乡下来的穷光蛋，就凭这份真情此生定不负金。

       和金在一起，你侬我侬，时常听金呢喃。金跟我说起了她的老家，我便遐想起她家乡的样子，在山的脚下，在田畴间，成片绿油油的水稻……。金跟我说她招工时的幸运，她是以系统全省职工子女笔试第一名的成绩录取，让我对她刮目相看。她跟我说起她的工作经历，永定罗滩、仙师、南门坝、龙岩，特别是96年“八八”洪灾时的艰难，她在永定河边观测水位，交通中断，吃个饭都得赶紧，不要说一口热饭，让我怔怔地肃然起敬，想不到娇小的金居然被时代推向抗洪前线。金还戏谑说，她在4月1日愚人节第一次去我家被我戏弄了，一辈子都记得，因为当天是我们正式确定关系的日子，我当时真没想那么多。

金和女儿

       感谢金让我有了自已的小家，在龙岩城里安稳扎下根来。有金的日子，我的工作开始平平顺顺，我的人生走上正轨，加上金家人的照拂，日子虽然平平淡淡、无忧无虑，却也充满爱意，过着我们想要的生活。金始终尊重我的家人，把我复杂的亲戚关系打理的清清楚楚，我心无旁鹜根本不用操心各种复杂的人情世故，至今我的家人仍念着金的好。我们曾一起沿着台阶拾级而上天马山向陈贞菩萨还愿，莲花山的上山路留下我们和女儿的身影。培丰燕子岩崎岖、阴森的盘山石砌小路上，我和金手挽手怵怵不安登上山顶，就是为了还金当年许过的愿。还有我们多次沿着寂静蜿蜒的山路，气喘吁吁走上高陂平寨村苟树坪的寺庙祈愿。还记得在暗黑的暴雨天，我陪金前往社兴河边的观测站观测水位，尽管雷鸣电闪，我们相互陪伴。生活中有时心情低落，或遇不顺心事，我们互相安慰；有时开心愉悦，或遇好事，我们分享快乐。岁月如歌，时光荏苒，我们搀扶着走过每一年春夏秋冬，一起开心快乐地看着女儿成长。

金生病前和女儿的合影

      曾记得庚寅年八月下旬，我带着女儿从外地旅游回到龙岩已是下半夜，金骑着摩托车在夜里不知已等候了多久，见着我和女儿归来的那一欢喜时刻，这份温馨永驻心中。谁曾想这竟是金最后一次到车站接我们。就在我们忙着装修新房憧憬未来之时，金突然病倒了，住院当晚就进行了抢救。病魔来势汹汹，我尚未反映过来就在懵懂中被命运踹进了深渊，被踹得惊慌失措、伤痕累累。望着全身插满管子昏迷不醒的金，我心在滴血、失望至极。我爱的人我没照顾好，我过的每一天都是煎熬。我哀怨上天不公，为什么要让那么善良而充满爱心的金遭此大难？金做错了什么？我和着眼泪度过人生中最艰难最脆弱的日子，多愁善感，易烦易哭，不敢说话，一烦就生气，一说就哽咽，此生的眼泪为金流。在漫长的守护中，我对着金的耳朵呼着叫着，金没应，后来却看到她也在流泪。想不到陈贞庵的签对我们的缘份早有谶兆——“秋，有始无终，不能成事”。秋风秋雨愁煞人。

       原本以为我们可以彼此“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甜蜜牵手一辈子，不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悲欢离合。金在萧瑟的晚秋中凋谢，在绿意盎然的四月里悄然而去。签谶——“春，谨防小人，庶免蹉跎”。我守护了金541个日夜，却没有防住春天的小人，最是残忍的四月偷走了我的金。此后，我的余生便是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

       梦里的金对我微笑，梦里的爱离我远去。金是我最美的相遇，金捧着一颗真心牵手于我，离开时不带半根草去，留给我永远的感动及美好的记忆。每每站在北寨山冰冷的墓碑前与金对话，想着在三八芳华丢失的金，从此再也看不到金老了的样子，无处话凄凉。人生几回伤往事，不如意事十七八，一次次受伤，又一次次自我疗伤。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金走后的十年，我过的非常敏感、也很害怕，父母年迈，女儿尚幼，惧怕人生无常，未尽之事，再也没有重头再来。

       金已化作星星化作风，行走在高高的天上。望晚星闪啊闪，明亮似金。借一缕时光，捧一片星空，给予我希望。借一朵白云，带走我的哀思，愿金安心。女儿已成长，她身上有金的影子，对我爱护有加，有时也爱“管”我，她的一个笑容，都能让我开心一整天。金是落在我世界里的一束光，让我有了直面未知的勇气，也让我拾起了奔赴未来的动力，坚定地迎光而上、追光前行。

       愿时光温柔，善待所有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