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正亦邪之“千面屠龙”范右使

高野海青

在《倚天屠龙记》中，金庸写了一个江湖第一大邪派明教，明教组织结构庞大严密，教主之下，有左右光明使、四大法王、五散人、五行旗……，其中，左右光明使是辅佐教主的两个重要干部，“光明左使”杨逍，“光明右使”范遥，两人又合称“逍遥二仙”。在这“逍遥二仙”中，杨逍还只是江湖浪子，他的邪气只是孤傲风流，宛如一个更成熟的杨过。而范遥则把那份邪气和胆大妄为融入了自己的灵魂，他不是什么风流浪子，而是癫狂乖张的江湖英雄，范遥无疑是《倚天》中个性最多样化塑造得最出色的英雄人物之一。

在《倚天屠龙记》第四册中，张无忌和周芷若要在濠州成婚，赵敏得到了消息，孤身一人勇闯大婚现场，带走了新郎官张无忌，这一段情节，是《倚天》中最精彩的桥段之一。关于这段情节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赵敏当时远在大都，元朝又不像今天资讯联络发达，有电话手机网络……，那时可没有这些，赵敏是如何能迅速得知张无忌和周芷若婚礼的消息，从而能及时赶到阻止，不会错过的呢？其实，赵敏之所以能及时出现在濠州大婚现场，是因为有人及时将这个消息通知了她，让她来搅局。这个通风报信者是谁？他就是明教“光明右使”范遥。

在《倚天屠龙记》中，金庸曾泛泛的说，明教群雄希望张无忌娶周芷若而不是赵敏，基于“胡汉大防”，明教大多数教众包括许多高-层确是如此，但有一个人绝对是例外，他就是范遥。范遥为什么要暗中阻止张无忌和周芷若的婚事呢？原因在周芷若死去的师父灭绝师太！

让我们回忆一下《倚天》之前的情节，灭绝师太因何而死？灭绝师太是赵敏逼死的吗？不是，她是在从万安寺高塔上跳下来时，因不肯接受明教教主张无忌的援手而摔死的。灭绝师太为什么不肯接受张无忌的好心援手呢？原因很简单。之前，范遥在万安寺高塔上，癫狂的性子大发作，当着大庭广众公开恶搞灭绝师太，说她和自己有一腿，是老情人，而周芷若则是他俩的私生女。灭绝师太身为峨眉派这一名门正派掌门，极重自身清誉，作为一个尼姑，更是一生严守戒律，竟被当着广大武林正派同道的面说与“魔教妖人”私通，竟还产下私生女，此言一出，灭绝师太一生清誉毁于一旦。更何况，范遥能言善辩，造谣惑众的本事极高，他这一番说辞，说的连灭绝的众弟子都将信将疑，这是对灭绝的致命羞辱，后来师太又怎能接受范遥的顶头上司、明教教主张无忌的援手相助呢？灭绝师太是被范遥逼死的啊！有了这一重过节，灭绝的衣钵传人周芷若岂能不深恨范遥？

现在好了，周芷若要跟张无忌正式成婚了，一旦周芷若当上了明教教主夫人，将来她为师父灭绝师太报仇，第一个要对付的人就是范遥。到了那时，夫人周芷若隔三岔五时不时给张教主吹吹枕边风，说说“光明右使”范遥的是是非非，积少成多，积非成是，范右使岂非大大不妙？以范遥之精明，岂能眼睁睁看着出现这种前景？

何况，在有望成为“张教主夫人”的四位姑娘中，不止周芷若跟范遥有仇，小昭同样与范右使有怨。

小昭是谁？她是“金花婆婆”黛绮丝和“银叶先生”韩千叶的女儿，“银叶先生”被人害死了，小昭小小年纪就没了父亲。“银叶先生”韩千叶是怎么死的呢？据明教的“蝶谷医仙”胡青牛回忆，韩千叶是先被一个“西域哑巴头陀”下了剧毒，金花婆婆求胡青牛施救，胡青牛因为曾发下毒誓非明教中人不救，所以坚决不肯救“银叶先生”，韩千叶最终不治身亡。致韩千叶于死命的罪魁祸首无疑是那个“西域哑巴头陀”。那个“西域哑巴头陀”又是谁呢？不要忘了，金庸在《倚天》中明确写道，明教前教主阳顶天死后，范遥无心权位争夺，离开光明顶，就曾扮作头陀浪迹江湖，后来他无意中听说蒙古汝阳王要对付明教，于是范遥下狠心毁了容染了头发，扮作西域人，并装成哑巴，投身花剌子模国，又经由花剌子模进献给汝阳王，才作为卧底辗转混入了大都汝阳王府潜伏！那么，好了，那个下毒害“银叶先生”韩千叶的“西域哑巴头陀”是谁？就是范遥，岂有他人！

那么，范遥为什么要针对“金花银叶”夫妇，下剧毒害韩千叶呢？原因也很简单。“金花婆婆”本名黛绮丝，是一位美艳无双、倾国倾城的中华波斯混血美人，她紫衫如花，长剑胜雪，光明顶上，倾倒多少豪杰，这其中就包括英俊潇洒的“光明右使”范遥。范遥热烈地爱上了黛绮丝，他和黛绮丝二人，男帅女靓，门当户对，连明教教主阳顶天和夫人都有意为他俩作媒，怎奈范遥“襄王有梦”，黛绮丝却“神女无心”，被逼急了，她还说出“终身不嫁”的话来，既然黛绮丝决绝若此，范遥自然也就死了这条心。可碧水寒潭一战，之前口口声声“终身不嫁”的黛绮丝竟然说要嫁人了，而且还是要嫁给教主阳顶天仇人之子韩千叶，明教众人一致反对，黛绮丝竟不惜为此与明教群雄决裂，破门出教！作为一个对明教极度忠诚的“老-干-部”，范遥可以接受黛绮丝不爱他，爱上别的男人，但他岂能容忍“紫衫龙王”黛绮丝不仅爱上明教的敌人，甚至还公然为韩千叶这个“明教之敌”叛教而出？黛绮丝对明教的这种不忠、这种背叛，彻底触碰到了范遥的底线，范遥那颗痴心从此千疮百孔，刻骨铭心的相思终于变成了绵绵无期的恨，他岂能不深恨“金花银叶”夫妇、尤其是韩千叶，想对他杀之而后快吗？范遥实在有太充分的作案动机了！

综上所述，在喜欢张无忌的“倚天四女”中，范遥与周芷若小昭两人都有仇有怨，那么作为明教光明右使，范遥能够接受的教主夫人人选就只有殷离和赵敏了。在这两位姑娘中，殷离当时已“死”（其实未死，但包括范遥在内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那就只有赵敏可以选择了。

对于范遥来说，赵敏虽是蒙古郡主，和张无忌蒙汉有别，但赵敏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多年来他作为“苦头陀”在汝阳王府潜伏，身份是小郡主赵敏的武功师傅和头号保镖。他的工作之一，就是手把手指点郡主武功。在金庸小说中，男女之间手把手教武功可是出过事的，想想《射雕》中的周伯通，“老顽童”手把手教刘贵妃（瑛姑）武功，这老小子都干了啥？而汝阳王竟放心把独生女儿交给范遥学武，可见苦大师获得了王爷的高度信任，而范遥在汝阳王府中假扮的身份还是个“哑巴”，始终不能开口说话！范遥究竟是怎么才获得了汝阳王高度信任的，这点先按下不表。总而言之，范遥和赵敏这师徒俩的情份非同一般，赵敏对苦大师一直是敬重信任、照顾有加，倒是范遥作为明教卧底多少辜负了郡主的信任，他破坏了赵敏在万安寺囚禁中原六大派的大事，吃里扒外放走六大派高手，而大度的赵敏得知真相以后，却也没有斤斤计较，没有对范遥怀恨在心。范遥是个恩怨分明的英雄好汉，他对赵敏心存愧疚，又明白郡主对张无忌的一片痴心，更不忍见她的满腔痴情成空，于是，当张无忌和周芷若两人决定成婚时，范遥就一定要将这一消息秘密通知赵敏，好让她及时赶到，来阻止张周两人成亲，搅黄这一场婚事。至于后来在喜堂上，范遥当着众人的面规劝赵敏，那就是作秀了，婚礼现场宾客众多，有明教群雄，有峨眉派，还有武当和中原各大门派，范遥岂能将真相和盘托出？对于范遥来说，只要目标正当，说说谎做做样子实在是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同理，范遥初见张无忌不久，就主动向他出手讨教。在整部《倚天屠龙记》中，明教高-层敢主动向教主张无忌讨教武功的，也只有一个范遥，可见范遥之癫狂和胆大妄为。而范遥通过和张无忌动手，一下就发现了张无忌其人的优点和弱点，两人不打不相识，从此也成了真正的知己。

在《倚天屠龙》的江湖时空中，范遥遇到张无忌，宛如千里马遇到了伯乐，这于他们两人其实都是莫大的幸运。范遥为人的癫狂、果决与狠辣恰恰是仁慈优柔的张无忌所欠缺的，两人相反相成，在性格上高度互补，是真正的高山流水遇知音。在明教“逍遥二仙”中，范遥才是教主张无忌手中那把真正的“屠龙刀”，而握住这把“屠龙刀”的那只手又永远心怀仁慈，两人之间的这种关系简直是一种最完美的“君-臣-关系”。

在《倚天屠龙记》中，金庸笔下的“光明右使”范遥其人，个性极其复杂多样，他可以是忍辱负重雪中送炭的白衣侠士，也可以是造遥惑众刀刃舔血的王府暴徒，这真是一个亦正亦邪、敢爱敢恨、恩怨分明、离经叛道、坚忍顽强的英雄豪杰，让人喜爱，让人久久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