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题记: 这是一篇十年前的旧作,首发于新浪博客,后载于百度个人图书馆,前者关闭多年,后者本月起也无奈停业,本文只好再迁至美篇。因每篇字限5K,故分为上、下两集。</p><p class="ql-block">《感念母亲》记叙了先母从大家闺秀变为一名缝纫女工的人生旅程,看似平凡却展现了她高贵的品格修养,值得晚辈们学习与感念。</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感念母亲</span>(下)</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六)久病面前有贤妻</span></p><p class="ql-block">母亲的愿望被残酷的现实打破,1962年春节后突然接到父亲单位从上海发来的急电,说父亲因脑膜炎住进了医院。母亲交代我们几句就只身去了上海。从此父亲的病反复发作,最后查出是患了恶性脑瘤,只有开刀一条路。1963年父亲在上海华山医院做了开颅手术,那些年,母亲一直陪伴在父亲身边。父亲原租住在一个过街的阁楼上,上下楼要爬梯子,从地板上开的方洞进出。母亲那时已经发福,是个胖子,爬梯子十分不便;后来又租借了农民平房,屋内阴暗潮湿,地面竟是泥地。在父亲生病期间,母亲不仅是全职太太,更是全职护工,要管吃喝拉撒,还要陪诊就医,煎药喂药,身体劳累还不算,精神负担尤其沉重。那时虽然我们三兄弟已经工作,但还有老四和老小两个在农村,梅龄还在上大学,月月前吃后空,有还不完的债务。术后父亲在单位劝说下提早退职,回到杭州休养。</p><p class="ql-block">一年后,父亲身体渐渐好转,生活基本能自理了。母亲催促父亲给奶奶写信报告平安,然而,脑子开过刀的人总不如常,行动也迟顿,信纸上写了许多“母亲大人”,再也写不下去了。母亲终于下了决心,让父亲到北方去一趟,以了却父亲和自己十余年的心愿。但因经济原因,出不起路费,母亲无法陪伴。只好一路上安排亲友逐段接站送行。父亲经过上海、南京、终于到达天津见到奶奶、舅爷爷和叔叔一家,了却了十余年的夙愿。</p><p class="ql-block"> 1968年11月父亲因脑癌复发,离我们而去,母亲悲痛欲绝,写下这样的挽联:</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卅余年结发恩情 奈泪尽牛衣 方盼到儿孙贤孝 满期共乐桑榆 朝露溘然君竟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整五载陈疴痛楚 忆缠绵病榻 最难忘开眼吞声 纵有他生缘会 悼亡先赋我何堪 </span></p><p class="ql-block">此联不仅表达了母亲对父亲的深厚情感。更展示了母亲深厚的古文功底。</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七)可怕的文革</span></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性格爽朗,办事果断,遇事时不失冷静,总能从容应对,娘家人都尊称她“大姑奶奶”。个中有尊敬也有钦佩,当然有时也会是调侃,母亲总是一笑了之。</p><p class="ql-block"> 最让母亲难熬的日子应该是文化大革命初期了。1966年红卫兵大破四旧,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杭州著名的灵隐寺都险些被砸,更不要说普通老百姓家了。当时母亲在上海,闻风连夜赶回杭州来清理旧物。家里的古书、字画、旧照片不少,还有一些解放前的股票凭证等等。母亲和我一同处理“四旧”,卖的卖,烧的烧,撕的撕、毁的毁……当时,线装的四书五经当废纸卖二分钱一斤,收废品的人还不要书套,仅书套就剩了一大麻袋。家藏的《老残游记》二稿照片也当“四旧”撕了。最让老妈棘手的是祖上留下来的一些手抄本书籍,如刘鹗传下来的《周氏遗书》等。这些东西都是文物,毁坏就再不能传世了。老妈让我去文化局打听,让四弟到图书馆咨询,最后决定赠送给浙江图书馆,现在《周氏遗书》已编入浙江省善本书目,成为国内孤本。</p><p class="ql-block"> 母亲心里记挂着病中的父亲,第三天就赶回上海。后来得知,单位的红卫兵那晚曾派员来我家“侦察”,只要有楼上什么动静,大队人马立即出动抄家。好险!那不堪回首的文革,让我永生难忘。</p><p class="ql-block"> 清理阶级队伍时,外调人员找上门要向朱右民了解情况。当时父亲旧病复发,脑子时清时混,两手不停地“抓空”。母亲对外调人员说:“他糊涂了,你们有问题就问我好了。”外调人员哼了一声道:“你们刘家没有一个好东西!”表示对母亲不信任。母亲说:“那就请便吧!”外调人员问了个把小时,没问出一点东西来,只好悻悻地走了。在文革极左思潮指导下,旧知识分子都成了坏人。母亲的好心被人当成驴肝肺,她会反感是自然的。</p><p class="ql-block"> 文革不仅搞得社会动荡不安,更祸害到每个家庭。大哥是南京的造反派头头,曾被打成516分子,二度关进监狱。从娃娃桥转到老虎桥,前后达二年之久。南京的军管人员还到杭州来抄家,说是查找枪支。四弟(柏龄)也被莫名其妙地关进拘留所三个月,据说是有攻击“中央领导(四人帮)”的言论,后来“四人帮”被揪,此事也不了了之。父亲最后一次发病,是因我和三弟参加造反派游行。邻居传言说游行发生武斗,打死人了,老爸听到心里一急就犯病了,坐着吃饭的人再也坐不住了,一下子晕了过去,从此一蹶不起。</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八)穷 也要开心</span></p><p class="ql-block"> 母亲是个乐观的人,在沉重的生活压力下,她能保持良好心态,不怨天尤人,有时还会和我们开个玩笑,制造快乐。记得当年母亲一次吃粽子时,误把咸盐当白糖,她没有隐瞒这次“事故“,反当笑话讲给我们听,逗得大家笑了半天。家里买不起像样的零食,母亲就买些便宜的葵瓜子、蕃薯、螺蛳给我们吃,美其名为“穷人美”。母亲从不忌口,她爱吃肥肉,特别是自家做的四喜肉。母亲会抽烟,虽然烟瘾不大,但也不肯戒。到了晚年还照样吃肉照样抽烟,她说:“活着就好好享受,什么也不敢吃,做人有什么意思?”还说,“就算得心脏病,死起来快点儿,不会拖累你们子女。”</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厨艺是不错的,平时做家常菜还显不出来。有一年,我单位同事轮流坐庄,请客吃饭。母亲为我出主意并亲自下厨烹饪,这顿饭吃得同事们夸了好几年。菜单是:狮子头、四喜肉、八宝菜、葱焖鱼最后一道是“百鸟朝凤”汤。这几乎就是我家传统年夜饭的菜谱了。母亲做菜的手艺是向我外婆和我奶奶学来的,应属淮扬菜系。红烧狮子头又名“粘肉”,讲究的是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四喜肉也叫“扒肉”,口味与做法和杭州的“东坡肉”相仿。“百鸟朝凤”就是鸡汤里下饺子,现代人都知道,但那时却鲜有人知。母亲还会做“霉黄豆”,把煮熟的黄豆放在蒲包里,再置于温暖的火炉旁边,十天左右,黄豆长毛了,发出特殊的香气就可吃了。吃时要放上佐料和麻油。但母亲没有把做臭豆子的诀窍传下来,真是可惜。母亲还会做苏北点心,如包饼和粯(xiàn)子粥,这是父亲的最爱,但父亲过世后再没有做过。</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九)母亲的信仰</span></p><p class="ql-block"> 我上初一时,学校发下一张表格要填写,其中有“宗教”一栏,我问母亲,这怎么填?母亲略想了一下说,你填“儒教”吧?我不懂儒教是什么,连儒字都不会写,母亲代我填了。从此“儒教”在我脑海里留下不灭的印象。</p><p class="ql-block"> 长大后,我才知道母亲真的是信奉“儒教”的。她所说的“儒教”,就是“儒教”的最后一个分支——太谷学派。母亲的祖父刘鹗、父亲刘大绅都是太谷学派的拜门弟子,一生信奉儒学,一生研学儒学,太谷学派已成为老刘家的家学,刘家的兄弟姐妹都是太谷学派的弟子,就连我们小时候,父母也教我们吟诵学派师长的诗作,如《登虎丘怀古》等。</p><p class="ql-block"> 母亲有空时常常吟诵学派诗文,还告诉我们危难时可背诵学派格言:“知天命知在躬……知太和之气之在性……。”还说这是获得学派真传的钥匙。母亲笃信太谷学派,关照我们子女说父亲和她火化时,一定要在手心或衣袋里放一小纸条,上写“归群弟子”字样,这样在天上就可以找到师门了。</p><p class="ql-block"> 母亲为敦促自己和家人修学,把学派训言绣成匾额悬于客厅上。训言是:“敬先进如伯叔,视同学如足手,有难同拯,有疑共释,有食分饱,互助不遗余力,有误同纠,闻过顿起戒心,从此同德同心如同一家。”这是门人弟子应遵守的道德规范。训言字体是隶书,母亲用黑色丝线一针针绣成,针法细密,苑如墨书。</p><p class="ql-block"> 我想,母亲的这一信仰就是她人生力量的源泉,不管是顺境还是逆境,她会按师长的教导修心养性,待人接物的。母亲的一生是平凡的,也是坦荡的,是值得尊敬的,是必须感恩的。母亲离开我们已经四十多年了,托她老的福,子孙们都安好,我们唯一的愿望就是:愿父母在天之灵能够安息。</p><p class="ql-block"> 2016年秋作于杭州嘉绿苑</p><p class="ql-block"> ——发表于 山东画报社《老照片》第116期并选入《老照片·我的母亲》温情系列丛书</p> <p class="ql-block">父母1950年合影于天津。此为手工着色彩照。</p> <p class="ql-block">母亲和三姨罗守巽夫妇,1967年于南京。</p> <p class="ql-block">母亲抱孙子朱政。</p> <p class="ql-block">母亲与插队农村的小妹合影干柳浪公园。</p> <p class="ql-block">母亲和术后的父亲1968年于杭州寓所。</p> <p class="ql-block">我们一家与父母的最后一次合影。左一为小妹九龄。</p> <p class="ql-block">母亲与她的缝纫学生陈波。</p> <p class="ql-block">清波街居民区缝级店的全体员工合影。母亲为成为工人阶级一员而自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