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题记: 这是一篇十年前的旧作,首发于新浪博客,后载于百度个人图书馆,前者关闭多年,后者本月起也无奈停业,本文只好再迁至美篇。因每篇字限5K,故分为上、下两集。</p><p class="ql-block">《感念母亲》记叙了先母从大家闺秀变为一名缝纫女工的人生旅程,看似平凡却展现了她高贵的品格修养,值得晚辈们学习与感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2px;">感念母亲(上)</span></p><p class="ql-block"> ――出身名门的缝衣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避难东瀛的日子</span></p><p class="ql-block">一九一一年五月华夏大地正处在一个非常时期,清朝政府濒临垮台,广州起义,保路运动接连发生,革命浪潮正滚滚紧逼北京城……就在此时,北京的一座四合院里传来呱呱哭声,一个女婴诞生了,她就是我的母亲刘厚端(字初容)。</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出生给这个书香门第带来了许多欢乐。母亲的祖父是著名小说家《老残游记》的作者刘鹗(铁云);母亲的外公是国学大家罗振玉(雪堂),刘、罗二人在甲骨文的发现和研究上有着开创先河的功绩,在其他方面也作出卓越贡献,均载入史册。母亲的生父是刘鹗第四子刘大绅(季英),一位赴日留学生;生母是罗振玉的长女罗孝则(孟实),端庄淑贤的大家闺秀。母亲作为家学渊源深远家庭的长女,自小就受到家人和亲朋的宠爱,也深受中国传统文化的薰陶。</p><p class="ql-block"> 是年,由于国内时局动荡,罗振玉接受了日本朋友的建议,于十月初携带家眷赴日本避难。据《罗振玉年谱》第43页记载:“时乡人(即罗振玉)与王(即王国维)、刘(乡人长婿刘季缨)三家上下约二十人”东渡。在天津上船时“船舱已满,权栖货舱中,途中风浪恶,七日乃达神户”。母亲此时出生仅5个月左右,就经历了远赴异国他乡的长途跋涉,不知是否预示着她一生的坎坷?</p><p class="ql-block"> 母亲一家在日本京都时,起初居于田中村,后来移至神乐冈,再后罗振玉购地自建永慕园楼房四楹,书仓一所。此后,罗、王、刘、罗四家“比舍相居,隔篱呼答,皆作乡音。”(此时,雪堂公季弟振常亦携眷东来)虽侨居异国,却有“世外桃源”之感。大人们都忙着研究学问,孩童们也避免了战乱之扰。母亲在日本时期,玩伴甚多,除胞兄厚滋外,还有罗振常家庄、静、慧三姐妹,王国维家潜明、纪明两兄弟,以及在日本出生的罗继祖(罗振玉长孙)等。</p><p class="ql-block"> 四年后(1915年)季英公携眷归国,母亲随父母先后在上海、天津、北京多地居住。</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私塾读了八年</span></p><p class="ql-block"> 母亲从来没有进过洋学校,她在填写履历时总是带着调侃的口吻说:“我的学历是八年私塾”。</p><p class="ql-block"> 其实,那时洋学校已有所开办,倡导者就是有中国现代教育之父称号的罗振玉,他首创了中文的《教育世界》刊物,创办了苏州师范学堂…… 然而,雪堂公对自己孙辈的教育却有着不可理解的抵触想法。他的长孙罗继祖也没有上过洋学校,一直带在身边培养教育。继祖的父亲罗福成对孙子上洋学校也持否定态度……母亲作为罗振玉的第一个孙辈——长外孙女,不让她上学校自是必然,而且很可能这就是罗振玉的“旨意”。</p><p class="ql-block"> 据笔者所知,母亲青少年时期与外公罗家交往甚密。我手头有多幅照片,可以证明。如母亲与罗振玉长孙女罗瑜(完白)合影、与罗振玉夫人丁氏及女眷们的合影,与罗振玉的三女罗孝纯、五媳商静宜、侄女罗守巽一起游旅顺口的照相等。从照片上看母亲容貌佼好,衣着得体,生活是相当富裕的。</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学历是“私塾八年”。按一般推测,六岁入塾,学八年即十四岁,正是母亲的儿童少年时期。八年私塾相当于现在什么文化程度?按年头算应是初二、三,但从实际看其数理化肯定达不到当代初中水平,而文史哲知识肯定高于现在的高中水准。据舅舅们说母亲会作诗,但已无觅处。令母亲终生遗憾的是家里六兄妹,除自己以外都是大学本科学历,三哥和四弟还是研究生,唯母亲是私塾生,不知这应怪谁?</p><p class="ql-block"> 母亲十六岁生日时,拍了一张划船的照片。厚滋舅为此题诗二首,正是她少年时快乐悠闲生活的写照:</p><p class="ql-block">《为端妹作题影》</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谁说神仙事渺茫,人间何必感苍桑;乘槎从此寻天女,洗盏银河泛寿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淡然空水绿空蒙,小艇兰桨系缆红;疑共神仙飞去也,翻身却在画图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三)相夫教子为人妻</span></p><p class="ql-block"> 母亲是在1933年结婚的,时年22岁。婚礼在天津举行,场面十分宏大热闹,不逊于现代婚礼。笔者手头的一张照片就足以说明。</p><p class="ql-block"> 父亲朱慰泰(字右民,又字守一)是江苏泰兴人,1912年生,家道还算殷实,朱家在城里开有钱庄,乡下还有土地。但父亲早年丧父,十余岁就只身北上,投靠天津舅父蔡仲琦,白天在金城银行当练习生,晚上在青年会学会计、英语。</p><p class="ql-block"> 母亲曾和我们说过老朱家提亲的事:她说男方第一次托人来说媒,被外婆罗孝则一口拒绝,理由是门户不当,嫌父亲家不是书香门第;后来知道是蔡仲琦的外甥,就松口了,蔡仲琦当时是华新纱厂的会计科长,家住天津山西路耀华里,也算是有身份的人家。但外公有个条件:不许相亲!(即男女双方婚前不能见面)还说:“我家闺女样样都好,就是一个缺点,是大近视眼。只要你们同意,八字合上就算定了。”其实,蔡舅爷爷早就打听到刘家大小姐纵不是天仙,也绝非残疾,一口应允。这就是我父母的包办婚姻经历。</p><p class="ql-block"> 母亲和父亲共同生活了三十多年,生下了我们七个兄弟姐妹。大姐朱骏4岁时因病夭折,其余六人均长大成人。大哥椿龄,因属牛,小名叫大牛。其余三兄弟依次沿用,各为二牛、三牛、四牛。抗战胜利那年生下个女儿,初时叫美龄,意与宋美龄同名,解放后改名梅龄。此女是大名鼎鼎妇产科专家林巧稚接生的,林为母亲作了结扎手术。不料人算不如天算,二年后又生下最小的九龄妹,那是1947年初夏。</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四)劳其筯骨甘当工人</span></p><p class="ql-block"> 解放前,父亲在北京太平保险公司就职, 从小职员做起,一直当到襄理兼总稽核,收入较丰,足以养家糊口。母亲就是全职太太,一边相夫教子,一边掌管家务。那时家里有一位保姆,姓赵,我们叫她赵妈。另一位男仆是拉人力车(后改蹬三轮车)的,也姓赵,我们就叫他拉车赵叔。但解放后,保险公司倒闭,父亲失业,外公家经商失败,损失惨重。为谋求生路,父亲跟随外公一家南下,欲在苏州、杭州、上海等地谋职。几经波折,工作虽有了,但收入当然大不如前,甚至到了入不敷出地步。为养活这一大家子,母亲只有靠变卖财物补贴家用。记得我上初一时,她托亲戚黄三舅到岳王路市场去卖东西,起初变卖手饰,后来卖物品,父亲的皮袍子,夜光表都卖了,再后来就变卖生活用品,连家里摆设的一对景泰蓝花瓶也卖了。记得我还到东坡路古旧书店去卖过一本“孔庙碑”帖。十多年下来家里穷得一塌糊涂,几近家徒四壁了。</p><p class="ql-block"> 母亲从小养尊处优,四体不勤,结婚后还是千手不动的大姑奶奶。我家南下后赵妈和赵叔都没有跟来,其实我们也雇不起佣人,一切家务都是母亲做。不会做就学,从洗衣吊水到买菜做饭,从收拾打扫到缝补衣衫,最让我们记忆深刻的是,母亲天天为全家倒马桶,那硕大的马桶先要从楼上拎到楼下,再穿过几道天井,拎到大门口,待农民兄弟粪车来倾倒后,还要当街把马桶刷干净。这对普通家庭妇女来说不算事,但对从小缺乏锻炼的母亲来说可谓是脱胎换骨的改造了。倒马桶这活儿母亲不愿让我们兄弟干,她觉得这是女人家做的事。</p><p class="ql-block"> 母亲受了我们的拖累,无法去工作,她就想法找活儿在家里干,挣点钱以补家用。母亲年轻时学过绘画,会绣花,会做缝纫。我手头有一本母亲的描花本,本子有四开大,几百页厚,边上还编有英文字母。我记得抗战胜利后,她曾和朋友们合开过天襄女子工艺社,搞一些工艺品向国外销售。赚了点钱买了几台美国圣加缝纫机分给大家。那缝纫机是长梭的,比较老式,我家那台一直用到50年代中才被淘汰。起初,母亲为别人缝补衣裤,做小孩的衣服。后来就自编讲义,教起了裁剪。她的学生主要是来自农村的女青年。记得有富阳的阿英,有象山的陈波,这些徒弟后来都在家乡成了“万元户”。母亲教裁剪是未经登记的,是私下的,但为生活所迫也只有明知故犯了。一天,家里来了一群人,自报家门说是工商局的,一顿责骂后就动手抬缝纫机。母亲心虚,自知理亏,无从反驳,眼睁睁的看着好不容易买的新缝纫机被没收,从此教学生裁剪的事再也不敢干了。</p><p class="ql-block"> 母亲凭着“八年私塾”的文化底子,常常帮助居委会、居民小组做点事,居委会对她印象很好,知道她家庭困难,就介绍她去大众帽厂工作,当了一位名副其实的缝纫工。那是1958年大跃进时期,但好景不长,父亲病倒了,她只好重归家庭。父亲离世后,她才到居民区办的缝纫小组去工作,每月只有十几元工资。开始时做些简单的衣裤,后来专门锁扣眼兼记账开票。她十分喜爱这份工作,称缝纫组是“老来乐”、 “穷开心”;她更珍惜这份工作,直到母亲心脏病发作住进铁路医院抢救时,她还叮嘱我们,不要把她的工作辞掉。其实那时我家的经济情况已好转许多,六个孩子都有了工作,都成了家,不用母亲再去如此辛苦了。母亲在缝纫小组工作,一做就是二十年,她常常自豪地说:“我现在是工人阶级的一员了!”</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五)母爱与孝心</span></p><p class="ql-block"> 母亲把我们六个孩子拉扯大,我们个个都争气。其中两个大学本科,两个师范毕业,一个高中,一个初中;从职称看,四个副高,一个中级,可谓“英出”了。母亲曾告诉我,她教育孩子就是四个字——“恩威并济”。确实如此,记得小时候在北京西京畿道2号住时,一天爸妈出门了,我们哥儿四个玩骑马打仗,武器就是老爸的木手杖,结果把手杖柄儿打掉了。爸妈回来后,罚我们跪,一溜儿地跪了四个,大约有半个小时,还是赵妈说情才饶了我们。罚跪好象是母亲最严厉的惩罚了,她没打过我们。我们有孩子了,她叮嘱我们“打小孩不能打头,只能打屁股。”还说“吃饭时别骂孩子”、“孩子哭时,别喝令不许哭”等等。如今琢磨这些话均不无道理。我上初二以后,已成为家里的重要劳动力,挑水,背米等重活儿都是我干。(因大哥在外地工作,后来住校就读)一天,我和母亲去买米,看到有个老头儿卖胡琴,我不知怎么会大着大胆子,向母亲提出买胡琴的要求。出乎我的意料,母亲竟答应了,花了三千元(旧币)。从此二胡成了我的好朋友,至今我年过八旬,还会拉几下胡琴来娱乐晚年生活呢。母亲对几个孩子一视同仁,没有偏心谁。要说有偏心,小时候偏心老大,那是因为孩子少,“物”以稀为贵。我们长大后,对老四柏龄,老小九龄多了些关爱,因为一个最早下乡支农,一个去宁夏插队落户,吃得苦头最多呗。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是我们兄弟长身体,或初入职场的时期,也是国家和家庭经济最困难的时候,我常会感到胃里“刮”,总是饿。母亲就会给我开个小灶,吃“养油蛋”。她把鸡蛋打开倒进水里煮,蛋熟了放一小勺猪油,一点酱油。吃下养油蛋,胃里就舒服多了。我们哥儿四个都分别享受过母亲的小灶,“养油蛋”的滋味让我们终生难忘。</p><p class="ql-block"> 母亲既爱子女,也尊敬长辈。外公在世时,和我们住斜对门,几个舅舅都不在杭州,母亲每天都要向老人家请安,嘘寒问暖,有一点好吃的,首先想到的是外公。五舅厚祜有一首诗就是记录了母亲的这片孝心。</p><p class="ql-block">诗云:</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早晚趋庭问著书,中郎有女对门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盘飱每憾无兼味,瓶汲携来双鲤鱼。</span></p><p class="ql-block">原诗注:大人与伯姐共往杭之清波巷,对门而居,早晚趋庭,每以食淡为忧,一夕,携双鲤鱼来为大人佐膳。此五十年代事也。</p><p class="ql-block"> 我家南迁时,奶奶留在天津叔叔家,爸妈十分挂念老人,但又无能力奉养。母亲常和我们说,这是她的一块心病。还说等条件好些时,一定要接奶奶到杭州来住住。</p><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16年秋作于杭州嘉绿苑</p><p class="ql-block"> ——发表于 山东画报社《老照片》第116期并选入《老照片·我的母亲》温情系列丛书</p> <p class="ql-block">待字闺中的母亲。</p> <p class="ql-block">有母亲英文题字和签名的唯一照片。</p> <p class="ql-block">作为大姐的母亲和弟弟妹妹们的合影。</p> <p class="ql-block">母亲(后中)和罗振玉继室丁夫人及女眷们在旅顺的合影。</p> <p class="ql-block">母亲和三姨罗守巽合照。</p> <p class="ql-block">母亲和大表妹罗完白合影。</p> <p class="ql-block">母亲的盛大婚礼。1933年于天津。</p> <p class="ql-block">初为人妻的母亲。</p> <p class="ql-block">1943年于北京的合家欢。父亲和我们三兄弟,大牛二牛与三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