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园裁烟雨——烟雨楼

晓天云影

ⅠD：58527592

“春来归路阅三州，是处跏趺懒出游。

一到南园便忘返，亭边绿浸琵琶洲。”

——题记

在南宋风雨飘摇的岁月里，处州以其人文底蕴与自然灵秀，成为陆游精神漂泊中的港湾，孕育出一段诗与山河交织的不解之缘。

万象山的楼堂亭阁承载着岁月沧桑，而文人诗词更为其添彩涂墨。大诗人陆游在《南园四首》的名句“一到南园便忘返，亭边绿浸琵琶洲”，南园的酒气茶香飘了千年，一直飘在处州上空。

秦观、陆游、范成大等文坛巨匠驻足于此，他们以笔墨为媒，将山水之韵与人文之魂融为一体，留下无数传世诗篇，为处州留下了跨越八百年的诗意印记，不少人如我们亦循诗而来。

途中树影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风一吹，光斑就碎成晃动的银子。我仰头看那树，枝干虬曲如笔，几朵白花浮在蓝天里，像未落笔的句点。

南园的春，原是这般不声不响地裁开的——裁一缕风，裁半片云，再裁几枝带露的枝桠，便有了烟雨的雏形。

万象山上这些古代石刻，它们现在的名字叫做“万象山南宋墓仪石刻”。除了武将一对，石虎石羊石马各一对，外加一匹石马。

我觉得石虎更像是石猫，毕竟表情不似王者的威严，反到有些呆萌。在石像边坐下，看这些石像风格各异，千姿百态，问其何以还立今朝？

上来山顶， 忽瞥见“烟雨楼”，恍惚惚一愣。南湖的“烟雨楼”怎么也移址到“南园？我不禁笑侃，然此“烟雨楼”非彼烟雨楼也！

红柱、灰瓦、飞檐，还有门前那几株枯枝交错的老树——它们不披绿装，却比满树新叶更懂“烟雨”的分量。

烟雨楼三个字悬在檐下，朱红门柱映着天光，金龙在风里静伏。我拾级而上，脚步轻些，再轻些，怕惊扰了那“烟”字里浮动的水汽、“雨”字里垂落的微凉。

楼前几棵树，枝干如篆，不争不抢，只把影子写在青砖地上，写成一行行无声的题跋。

站在万象山的烟雨楼前，遥望远山，烟雨混沌。风雨沧桑，才子佳人们的足迹，已虚无缥缈了，但诗魂仍在。

“风云出没有时有，烟雨空濛无日无”（范成大），虽然孤寂，仍傲骨凛然。“烟雨渺江天残碣独传松雪字，楼台自今古群山犹拥少游祠。”几声凄婉的鸟啼，惊落了几多败叶，却遮不尽满地的清寂。

烟雨楼，处州最早的名楼，是否还记得，曾经有一位落魄的才子，曾躲在你的屋檐下，醉态朦胧地一遍又一遍吟叹自己的不幸与世道的苍凉？

这是属于秦观的《桃花源记》，也是他心灵的避风港。于梦中，有最美的春天与最自由的自己。而今，我亦立于此檐下，只为与古贤隔空对望。

停在阶前，没说话，只抬头看檐角垂落的光，像在等一滴迟迟未落的雨。恍然仿佛能听见时间在瓦缝里游走的声音。

檐前枝杈稀疏间，老枝的筋骨露得清清楚楚，可就在那枯劲的尽头，新芽已悄悄鼓起青苞。阳光穿过空隙，在地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墨痕，像古人未写完的草书。

跨出古旧的烟雨楼,千年历史沧桑在剥落的层层朱漆里一览无遗。那曾经闲看云起的雅、那繁华似锦的年华,都与蛛网一起封锁于亭台楼阁。

楼外渐渐消散开去的曦光,无不诉说着古处州那洗净铅华后的平时本色。行行止止间，与四座古塔不期而遇……

拐弯下坡，园内小括苍山南面山坡上的四座石塔，便是著名的灵鹫寺塔，是宋代遗留下的珍贵文物，从异地迁移而来。

当我看到“灵鹫”两字，脑中很自然想起虚竹“灵鹫宫”，江湖不远亦不近，南园衔风携雨来。

“灵鹫寺石塔”位于万象山西南面石坡上，共有四座。 四塔并立，不高，却重——重在每一刀凿痕里，都藏着人对“初”的虔敬：初发心，初立愿，初建塔，初望山。万象山的“万象”，原是无数个“初”叠成的山峦。

石塔立于山间，南宋嘉定年间的刻痕仍在：佛影端肃，莲瓣仰覆，云海翻涌于方寸石面。古塔临岩而立，石纹如书，刻痕如字。树影疏朗，天光清透。它们不争高，不斗巧，只是静立，把千年的风霜，站成山的一部分。

万象山的“万象”，原来不是繁花，不是飞檐，不是人声，而是石塔的沉默——静到极处，万籁自生。

拾级而下，不为抵达，只为感受脚底石块的微凉与坚实——这山的初始，不在缥缈处，就在这一步一阶的踏实里，在碑字与石阶的彼此确认中。

绕过立在阶旁石碑，渐步而行，步步石阶粗粝，向下延伸，没入林影。

我总觉得山有一种禅意或道意,它组成了一个不同于人间的空间,就如天上之广寒宫,它允许人们暂时从俗世悲欢中抽离出来,与自己的灵魂对话。上山,一念成佛，下山，一念入尘。

下得山来，便是“南园”，南园的魅力，离不开其得天独厚的自然与人文环境。

南园坐落于小括苍山南侧，始建于唐代，背靠州治，俯瞰瓯江，地势高敞，是观赏瓯江大溪美景的绝佳之所，更成“名贤胜迹之所萃”。

万象山结下不解之缘的历史文人中，还有一位不能不提的是陆游，“放翁亭”坐落在原处州名园南园的遗址里，传陆游曾临此处，留下诗篇，故建此亭以志。

“春来归路阅三州，是处跏趺懒出游。一到南园便忘返，亭边绿浸琵琶洲。”南园承载了万象山的历史信息，也见证了古城处州的风雨繁华。

南园的圆门半开，像一句欲言又止的问候。我穿过门洞，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旁新叶初绽，嫩得能掐出水来。

门楣上的字迹温润，不张扬，却把整个园子的气韵都拢在了这一圈弧里——原来“裁”字的妙处，正在这收与放之间。

范成大还在处州南园，建造了莺花亭和莲城堂。“莲城堂”的匾额在日光下泛着沉静的光，门前粉花盛放，枝条柔柔地垂向石板路。

我仰颈抬望，一朵落花飘落过眼睫，风拂过陷入一青砖缝隙里，花瓣边缘微卷，像一页被风翻动的旧信笺。

停在圆门前，欲伸手触那门内光影。怎料指尖未及门框，风先来了，撩起几片落花，浮在光里打旋。

门内小径幽幽，树影婆娑，花影摇摇，仿佛整座南园的烟雨，都悄悄聚在了这扇门后，只待人轻轻一推，便漫溢出来。

檐梁木柱粗壮，窗格精巧，牌匾上的字迹被岁月磨得温润。站于廊下，看阳光穿过雕花，在青砖地上投下细密的影，像一张半透明的网，网住了风、光、树影，还有我此刻的停驻。

原来烟雨不必从天而降，它早藏在花影、瓦色、木纹之间，只等你慢下来，一寸寸裁取。

曲水堂前，小桥如练，水清得能照见云影。几片柳叶浮在水面，随波轻转，像未写完的诗行。

半蹲在岸边，看水底青苔缓缓摇曳，忽然觉得，“烟雨”二字，原是水与气的私语，是园子最柔软的笔锋，在石阶、在檐角、在每一道微澜里，写它自己的春秋。

石桥横在池上，倒影里，树、云、飞檐都融成一片淡青。几树早樱浮在水面上，粉白相间，像被水洇开的胭脂。

我倚着桥栏，看一只蜻蜓点过水面，涟漪一圈圈散开，把整座园子的烟雨，都揉成了晃动的光。

杨亿、米芾等人也在此留下印记。历代文人雅士在这里聚会，诗酒唱和、题咏不绝，让南园成为“名贤胜迹汇聚之地”，这正是万象山文化高光时刻的最佳见证。

我们坐堂温课，只为看看这些深情的词人，如何在人生的低谷里，点亮一城春色，留下千古芳名。

清代大诗人王士祯说：“风流不见秦淮海，寂寞人间五百年。”

立于“秦淮海祠”前石阶，仿佛看见秦观倚栏托盏醉眼朦胧地望着对面秀丽的南明山，望着飘忽的瓯江，仰天长叹“携手处，今谁在？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春去也，落红万点愁如海。”

　　

寂寞人间五百年也好，寂寞了人间一千年也罢，所有的故事都会随着时光而成为过眼云烟，只有万象山仍静静地在那里看世间万象……

长廊尽头，山色隐隐，城市轮廓在天边浮沉。檐角翘起，像要衔住一缕流云。我停步回望，廊柱的影子斜斜地铺在石阶上，与远处山影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园中景，哪是天地笔意。

南园就坐落在烟雨楼的下侧，傍山面水，山是小山，古木参天，水是秀水，徘徊长廊短栅，耳畔总似飘来《满庭芳》：“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画角声断谯门。……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长廊里的石阶微凉，踩上去有细微的粗粝感。两侧绿植浓密，阳光从叶隙漏下，在石阶上淌成一道道碎金。

缓步而行，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忽明忽暗——原来“裁”字，是人走在光影里，一步一剪，把浮生半日，剪成南园一页素笺。

上得长廊，转角又见烟雨楼。南园裁烟雨，裁的何止是园子？分明是把山河气韵，一针一线，绣进了这方寸檐廊之间。

而后林间小路中穿棱,平坦的山路几乎显现不出属于“山”的弧度与傲气。路远而不疲,至亭中观望“八百里瓯江”只帆片影,不记今夕何夕,只觉俗世浮沉随江去。好像和古人在山中相遇，在书中重逢。

踮起脚尖，想伸手握住那抹奔泻的绿色，还有林梢那抹烟云。

驻足片刻，依依别过烟雨楼，忽然明白：所谓“裁烟雨”，未必是等雨来，而是把光、影、枯与荣，一并剪进园子的呼吸里。南园不声张，它只把烟雨裁成影子、裁成木香、裁成瓦上一痕微润的青苔——你若肯细看，处处都是未干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