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吉州区老城大街的衽褯巷口有面老墙，几年前就裂了道大缝。四周的墙皮都翘起了边，干硬发脆，跟一棵饱经岁月行将死去的枯树，没什么两样。</p><p class="ql-block">开春后气温回暖，不知哪一天，墙缝里悄悄冒出来一棵嫩芽。细细的根茎上，托着两片嫩叶，摇摇晃晃，一付弱不禁风的样子。</p><p class="ql-block">我每天早起去江滨公园晨跑，都会路过巷口。自从发现这棵嫩芽之后，回来时便到这儿蹲上半晌。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看着。</p><p class="ql-block">这天，又遇见提着油条豆浆路过的李妈。她笑着对我打趣道：“哟，老陈，又守着这棵野草呢！”</p><p class="ql-block">我先是叹了口气，接着说：“你看它多嫩，也不找一处平坦地方，偏偏要在这墙缝里扎根。”</p><p class="ql-block">李妈随口道：“就一棵杂草呗，它知道啥？回头长开了，我顺手就薅了。”</p><p class="ql-block">“千万别拔。”我连忙阻止，语气都急了，“这墙几十年风吹日晒，都裂成这样了。它肯从裂缝里长出来，也算是陪陪这孤孤零零的老墙。”</p> <p class="ql-block">李妈有些不解的摇摇头，说我越老越心软执拗，笑着转身走远了。我依旧蹲在原地，拿出随身携带的水瓶，给嫰芽浇点水。浇水不敢多，慢慢淋个两三滴就够，多了怕泡坏了它娇嫩的根须。</p><p class="ql-block">天气一天天暖和，嫩芽渐渐粗壮起来。茎杆染上淡淡紫红，蜷着的叶子逐渐依次舒展开。来往街坊因为我的缘故，注意它的人渐渐多起来：晨练的路过放慢脚步，放学孩子踮着脚好奇打量。连平日里不爱说话的老王，也支个小折叠凳，默默坐在我身旁，一看就是许久。</p><p class="ql-block">“这小东西，生命力是真旺。”老王感慨的说了句话。</p><p class="ql-block">我点点头，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不言不语，心里反倒格外舒坦。</p><p class="ql-block">还是去年，就有区里要改造老旧小区的消息，衽褯巷也包含在内。清明节后没几天，我逛完公园回来，发现巷口有好几台挖掘机，正停在那面老墙边。</p><p class="ql-block">好巧不巧，那带队的施工队长跟我相熟。“陈工，您看这老墙一拆，地面再铺装一下，衽褯巷立马就旧貌换新颜啦！</p><p class="ql-block">我拉着他走到墙跟，轻声说道：“黄队，商量个事呗，能不能先从巷子里面开始施工，巷口这面老墙晚几天再拆？”</p><p class="ql-block">黄队盯着我，满脸疑惑。几秒钟后说道，“我不管您是什么理由，但恐怕不行，因为工期紧张，必须里外同步进行。”</p> <p class="ql-block">听了黄队这话，我心气立刻被压了下来。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墙缝里的嫩枝，嘴巴微微发颤：“老墙裂了，人人都觉得它破败无比，还是个安全隐患。可这棵幼芽不管苦寒缝隙，环境险恶，只管迎着太阳拼命生长。人活一辈子，到老了，突然发现这处生机，刚破土而出便要遭灭顶之灾，心里难免有几分失落与悲伤。”</p><p class="ql-block">一番话自言自语下来，周围好像瞬间安静下来。</p><p class="ql-block">李妈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手里拿着根油条，正跟队长商量，说要不再等几日，让幼枝再长高一些再动工。</p><p class="ql-block">老王也来了，说他去找社区商量，新墙砌好，要留一处空地，栽种一些这样的花花草草。</p><p class="ql-block">挖掘机粗长的铁臂，缓缓收了回去。</p><p class="ql-block">我站在原地，看着夹缝里轻轻摇曳的嫩芽，晨光斜照在叶片上，泛着一丝透亮。</p><p class="ql-block">忽地回想起自己的半生岁月，我做了一辈子市政工程，终日与图纸、工地相伴。年轻时性子刚烈倔强，事事不肯低头，与人争长短、论对错，一桩桩心结，僵持多年不肯放下。如今才恍然明白，人心隔阂，有时就如同老墙裂缝，看似坚硬难解，春风一过，自会慢慢消融。凡事多一点等待，多一份包容，再狭小的缝隙里，也能长出生生不息的希望。</p> <p class="ql-block">半月之后，老墙顺利拆除。又过了几天，巷口地面平整开阔，一旁花坛里，那株移栽过来的新芽已然一尺多高，旁边还添种了几株。春风拂过，满巷都是清淡的青草气息。</p><p class="ql-block">如今我每日晨练回来，都要给它浇上几滴清水，它成了我心中最要紧的“打卡地”。</p> 老墙下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