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茶一一父亲一生的挚爱

振翼山人

<p class="ql-block">  母亲节念起母亲,又想到父亲。他一生无言,却将爱焙成菊花茶,用岁月微苦的香,默默守护母亲每一个春天。思念在茶盏中,愈陈愈浓。</p><p class="ql-block"> (父母在世时于浐溪礁石上的合照)</p> <p class="ql-block">  外婆家做米龟生意,五里街阔庭巷飘着的糯米香,至今还绕在我的记忆里。父亲刚从军政大学毕业,穿着笔挺的军装走进那香气时,遇见了母亲。外婆起初是摇头的,永春的闺女,怎能嫁到德化的山坳里去?更何况,那年轻人四岁就没了爹。可母亲执意要跟,外婆拦不住,只对父亲提了两个要求:让女儿念完中学,要疼惜她。“我答应。”父亲的话,和着巷子里的米香,轻轻落下,却像一块沉入深井的石头,用往后几十年的时光,去听那一声悠远的回响。</p><p class="ql-block"> (父母在世时的合影)</p> <p class="ql-block">  母亲真的读完了书,初中,中师,最后成了一名音乐老师。她的歌声,像山涧里蹦跳的溪水,淌过每一间教室。父亲看她的眼神,总带着光,那是欣赏,更是捧在手心里的呵护。母亲的胃病,是那些年教学操劳落下的。父亲便有了个雷打不动的习惯:隔天去供销社,用油纸包回几块金黄油亮的大饼。早晚,他掰下一块,递到母亲手里。三餐做饭,锅里米汤翻滚,他先捞起最上面、最瓷实的一碗干饭,端给母亲。自己就着稀的,也能吃得香甜。那时我觉得,爱大概就是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把最好的部分,自然而然给了对方。</p> <p class="ql-block">  直到母亲的咽喉,被粉笔灰和孩子们的歌声磨出了炎症,歌声暗哑下去。父亲着了急,四处打听。后来不知从哪个老郎中那里听来,野菊花焙的茶,最能润泽这教书人的嗓子。他打听到盖德乡间有人种菊,竟徒步走了几公里的山路,寻回一小包花种。就在我们小学宿舍门前那一小片巴掌大的泥地上,他松土,施肥,像照料婴孩。来年秋天,竟真的开出星星点点的金黄。他摘下那些小太阳,在门前的石阶上铺开细竹篾,一朵朵摊匀了。秋阳静静晒着,晒干了花瓣,也仿佛晒进了光。他把晒好的菊花,仔细收进一个瓷罐里,摆在母亲备课的案头。“记得泡着喝。”他叮嘱。于是,母亲的茶杯里,便常有一朵菊花缓缓舒展,热气氤氲着淡淡的苦香。那香,从此萦绕着我们的家。父亲用最笨拙也最诚挚的方式,将一份药,种成了花,又将花,焙成了日子。</p> <p class="ql-block">  这杯菊花茶,母亲一喝就是几十年。退休后,岁月却给了他们更苦涩的回甘。母亲病了,先是血糖高,后来脑也萎缩了,记忆像被风吹散的沙。她常常认不出父亲,有时会无端地焦躁,抬手打他。父亲从不躲,更不还手,只是用那双布着老年斑的手,轻轻拢住母亲挥舞的胳膊,低声哄着:“是我,是我呀。”我们要给他请保姆,他像头倔强的老牛:“外人,心贴不近,照顾不好她。”他固执地要亲手打点母亲的一切,穿衣,喂饭,擦身。我们晚上去替班,他答应得好好的,可一转眼,他又挤在房间里,靠着墙打盹。我们要扶母亲起夜,他必醒,睡眼惺忪地跟在后头,仿佛一秒钟的离开,都是失职。</p> <p class="ql-block">  我们眼见着父亲,像一盏被骤然拨亮了灯芯的油灯,迅速而炽烈地燃烧、干涸。他的背佝偻下去,脾气也变得像秋雨前的天气,带着闷雷。他会埋怨我们不顶用,晚上也不能全然让他安心。我们兄弟商量轮换,夜里陪护,好让他能睡个整觉。他答应了,可等我们打了地铺,他又抱着自己的被子进来,挨着母亲的床脚坐下。“你们睡你们的,我就在这儿,她有事,我晓得。”怎么劝也不走。母亲有时清醒片刻,模糊的目光掠过他满是倦容的脸,会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孩子般的依赖。那时,父亲眼里便会亮起一点微弱的光,仿佛他全部的生命价值,就在那一眼的确认里。</p> <p class="ql-block">  终于,那盏灯烧尽了最后一滴油。2009年春天,父亲因脑溢血倒下了,倒在了他守护了一生的战场前。在医院洁白的病床上,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眼睛却总望着门口的方向,手指微微颤动。弥留之际,他攒起全身的气力,目光逐一掠过我们,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含糊却无比清晰的字:“照顾好……你妈妈……”然后,那目光便散去了,投向我们都看不见的虚空,或许,是投向那个他再也无法亲手搀扶的身影。他先走了,用这种决绝的方式,最后一次“让”了他的妻子。</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四个月后,母亲也走了。整理遗物时,我们在她床头的柜子深处,又看到了那个瓷罐。打开,里面是小半罐早已枯槁发黑的菊花,香气散尽,只余一点时光的尘土气。但在罐底,压着一张小纸条,是父亲工整的钢笔迹,写着:“每日五朵,沸水,饭后饮。”墨迹已旧,纸张发黄。</p> <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忽然全懂了。父亲的爱,从来不是那碗独独捞给母亲的干饭,不是那罐他亲手栽种的菊花茶,甚至不是他最后油尽灯枯的守护。他的爱,是他早早地、悄悄地把自己的生命,也一并放进了那个罐子里,焙干了,碾碎了,化作母亲每日服下的、那微苦而恒常的陪伴。他提前离去,不是毁诺,而是以另一种形式,兑现了他对外婆、也对母亲最初的承诺:他要先一步,去为他的爱人,收拾下一段旅程的屋宇。他终生疼惜她,最终,连孤独,也舍不得让她承受太久。</p> <p class="ql-block">  窗外的秋阳,一如当年晒着菊花时那般宁静。我仿佛又看见,年轻的父亲蹲在宿舍门前,小心翼翼地将一粒种子,埋进黝黑的泥土里。他不知道未来有多少风雨,只知道,要为她种下一生的春天。</p><p class="ql-block"> (父母亲退休后的合影)</p> <p class="ql-block">  作者简介:<b style="color:rgb(237, 35, 8);">振翼山人</b>(笔名)。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文章百余篇发表在《中国乡村》《红土地》《每周文摘》《福建日报》《福建老年报》《泉州晚报》等报刊杂志上,著有三十万字《足迹》散文集一书,由北京九州出版社发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