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文品读赏析1201：宋 王禹偁 感流亡

邹红兵

感 流 亡

宋 王禹偁

谪居岁云暮，晨起厨无烟。

赖有可爱日，悬在南荣边：

高舂已数丈，和暖如春天。

门临商於路，有客憩檐前：

老翁与病妪，头鬓皆皤然；

呱呱三儿泣，惸惸一夫鳏。

道粮无斗粟，路费无百钱；

聚头未有食，颜色颇饥寒。

试问“何许人”？答云“家长安，

去年关辅旱，逐熟入穰川。

妇死埋异乡，客贫思故园。

故园虽孔迩，秦岭隔蓝关。

山深号六里，路峻名七盘。

襁负且乞丐，冻馁复险艰；

惟愁大雨雪，僵死山谷间”。

我闻斯人语，倚户独长叹：

尔为流亡客，我为冗散官；

左宦无俸禄，奉亲乏甘鲜。

因思筮仕来，倏忽过十年；

峨冠蠹黔首，旅进长素餐。

文翰皆徒尔，放逐固宜然。

家贫与亲老，睹尔聊自宽。

译文

谪贬贫居转限到年底，早晨起来灶突无炊烟。幸亏有那可爱的太阳，悬挂在南荣边：高高升起有几丈，和和暖暖如春天。

屋门对着商於路，赶路的客人歌憩在屋枪前：一位老翁和病妪，鬓角银丝相牵连；身边三个小孩呱呱在哭泣，茕茕鳏夫多可怜。

道上的粮食不过一斗粟，路上的盘缠不到一百钱；大家一起没有东西吃，脸上颜色呈饥寒。

低声询问“是何处人”？回答说“老家原本在长安，去年关中遭大旱，跟随熟人下穰川。老婆客死埋葬在他乡，他乡贫居思念旧故园，故乡虽然相隔路很近，可是横着秦岭和蓝关。山林深沓杳，路险多盘旋。带着小孩来乞讨，忍饥挨俄又艰险。只怕遇到大雨雪，冻死在那山谷间。”

听到此人语，倚门我独长叹：你为天涯流浪客，我是朝廷闲置的多余官，为官每月无俸禄，侍奉双亲缺乏甘与鲜。

因此想到入仕来，倏忽已过整十年；身着峨冠却把百姓坑，进退随班空把官位占。

挥文弄墨都白费，流放贬谪本应该。家里虽穷能与亲人伴，如今见你心里暂时得自宽。

注释

可爱日：冬日，语出《左传·文公七年》：“赵衰冬日之日也，赵盾夏日之日也”。杜预注：“冬日可爱，夏日可畏”。

南荣：屋的南檐。檐两头高起的叫荣。

高舂[chōng]：傍晚时分。

商於[wū]：宋时地区名，在今河南浙川县西南。那时，商州为商於之地。

惸惸[qióng]：忧念貌。同“茕茕”，无兄弟曰茕。

聚头：村口。村落日聚。

关辅：关中与三辅，指长安一带。

逐熟：投奔年成好的地方。入穰[ráng]川：与“逐熟”同意。穰，指庄稼丰熟。川，指平原。

孔迩[ěr]：很近。

“山深”二句：商山高而险，有“六里山”“七盘十二净”之称。

襁[qiǎng]负：用布幅兜裹着婴儿。

冗散官：被裁剪去的闲官。

甘鲜：美好的食品。

筮[shì]仕：古人出仕前先以著草占卜吉凶，后便称人官为“筮仕”。

峨冠：指官员。蠹[dù]：剥削。黔[qián]首：百姓。旅进：旅进旅退的省称；意为随波逐流，庸庸碌碌。素餐：不劳而食。

文翰：文章，借指读书人。皆徒尔：都是徒然无用的啊！

尔：你，指那些流亡道途的人。自宽：自我宽慰。

作品简介

五言古诗《感流亡》作于诗人被贬商州时，诗歌以风情的笔调写出了由于旱荒而流亡他乡的饥民的悲惨遭遇，对自己入仕十年无功受替表示深深的内疚和自责，全诗语言质朴、感情真挚。全篇运用杜甫在《兵车行》等新乐府诗中成功地用过的纪事与记言相结合的手法，写得平易自然，而感情却是强烈、深沉的。在叙事抒情中都显示出了作为宋诗在艺术上的鲜明特色之一的散文化手法。

在结构上全诗可分为三层。第一层为前六句，写谪居期间的清寒生活和严冬难得的温暖阳光。第二层为中间二十二句，写一家灾民三代人逃荒流浪的凄惨景况。先写自己目中所见：二老三小一大，老者满头白发，小者哭泣不止，中年男子孤独无偶，无钱无粮，仉寒憔悴。次写鳏夫所言，语语辛酸，字字悲痛，“惟愁大尔雪，僵死山谷间”，前有“妇死埋异乡”，现有“病妪”，年关岁暮，有家难归，不但有饥寒之愁，而且有生命之优。第三层为最后十二句，诗人抒写自己的感慨，尽管诗人身处逆境，但并没有过多地去考虑自己，反而更多地想到了作为一个朝廷命官的责任，为自己无能为力解决人民的苦难而深感内疚，这种思想境界难得可贵。

此诗与一般吟风弄月、模山范水的诗歌不同，这首诗反映流亡民众的凄苦生活，有很强的人民性，草根性。诗中“去年关辅旱”：因为大旱导致饥荒，人民的流迁。诗中的“一夫”自述灾情：他们本是长安人，逃荒至庄稼丰熟的地方。在逃荒途中，妻子死了，埋在异乡。他上有老，下有小，两个头发斑白的老翁和牛病的老如，三个哭泣的小孩，其中一个还是婴儿，背在背上。他们缺粮少钱，流离失所。境况多么凄惨，情景多么难堪。不由人不为之怜悯、叹息。

创作背景

此诗是诗人于宋太宗淳化三年[992年]十二月谪居商州时所作。淳化二年[991年]，陕西干早成灾，米价腾贵，商州一斗米卖到二百文以上。陷于饥馑中的人民，或沿街卖儿卖女，或流亡道途，死于异乡。当时，诗人在谪往商州的途中也携儿带女，备受艰苦，诗人对此颇有感触，有感而作。

作者简介

王禹偁[954—1001年]，字元之，济州钜野（今山东巨野人），因晚年贬居黄州，故人称“王黄州”。家境贫寒，累代务农。太平兴国八年[983年]中进士，历任右拾遗、知制诰、翰林学士等职，因刚直敢谏，屡遭贬谪。在文学上他反对晚唐五代以来华靡颓唐的文风，主张改革。散文提倡学习韩愈、柳宗元，诗歌则学习杜甫、白居易。创作成就亦较为突出，诗文皆卓然可观，风格简淡洗练，平易有味。有《小畜集》、《小畜外集》。

品读赏析

《感流亡》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先驱王禹偁的现实主义经典力作，作于诗人淳化三年被贬商州之际。彼时诗人因直言敢谏、触怒权贵，从朝堂被贬至偏远之地，身处谪居穷愁之境，又恰逢关中大旱、百姓流离失所，目睹逃荒流民的凄惨遭遇，心怀悲悯与自责写下这首五言古诗。全诗承袭杜甫、白居易新乐府诗歌“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创作精神，不事雕琢、白描叙事，以质朴无华的语言写尽民生疾苦，以赤诚真挚的心怀抒发士大夫的良知与自省，既是北宋初年社会现实的真实写照，更是诗人悲天悯人情怀的极致流露。

诗歌开篇便以自身谪居困境落笔，奠定全诗苍凉悲苦的基调。“谪居岁云暮，晨起厨无烟”，岁末寒冬、年关将至，本是万家团圆、备足年货的时节，诗人却身处贬谪之地，穷困潦倒到清晨起身，厨房之中断火无粮、炊烟不起，短短十字，将自己被贬后的失意、贫寒与孤寂刻画得淋漓尽致。没有刻意渲染悲苦，却以最直白的生活窘境，让读者瞬间感受到诗人的处境艰难，也为后文遇见流亡百姓、心生共情埋下伏笔——唯有自身尝尽穷困之苦，方能更深刻地体察百姓流离之痛。

紧接着诗人笔锋一转，写寒冬里唯一的慰藉：“赖有可爱日，悬在南荣边：高舂已数丈，和暖如春天”。冬日暖阳高悬在南屋檐边，升至半空，散发出融融暖意，仿佛让萧瑟寒冬化作了和煦春日。此处看似写温暖之景，实则是典型的以乐景衬哀情，微弱的日光暖得了身躯，却暖不了诗人谪居的失意与内心的寒凉，这份短暂的暖意，反而更反衬出周遭环境的凄冷与心境的落寞，同时也为流亡百姓前来檐下休憩，搭建了自然的场景过渡，让叙事流转得平缓自然。

随后诗歌步入核心叙事，诗人目光所及，一幅凄惨的流民图景缓缓铺展。“门临商於路，有客憩檐前：老翁与病妪，头鬓皆皤然；呱呱三儿泣，惸惸一夫鳏”，商於路是古代连通关中与中原的交通要道，天灾之下，这里成了流民逃荒的必经之路。诗人门前的檐下，挤满了逃荒的百姓：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翁老妇，嗷嗷待哺、啼哭不止的三个幼儿，还有一位丧妻无依、孤身一人的鳏夫。诗人以白描手法勾勒流民群像，没有华丽辞藻，却抓住“皤然白发”“呱呱泣儿”“惸惸鳏夫”这些细节，将流民老弱病残、孤苦无依的状态描摹得栩栩如生，视觉上的凄惨与听觉上的幼儿啼哭交织，瞬间将读者拉入那个流民遍野的苦难现场，字字句句皆透着心酸。

紧接着诗人进一步细化流民的生存绝境，“道粮无斗粟，路费无百钱；聚头未有食，颜色颇饥寒”。这群逃荒之人，一路上的口粮不足一斗粟米，盘缠连一百铜钱都没有，一家人围聚在一起，却无半点食物果腹，个个面黄肌瘦、衣衫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饱受饥饿与寒冷的双重折磨。这四句直白道出流民的物质绝境，没有夸张修饰，却道尽了底层百姓在天灾面前的无助，生存的基本尊严被饥饿与贫寒彻底碾碎，读来令人揪心。

诗歌最动人的部分，便是诗人与流民的对话，这也是全诗苦难的根源所在。“试问‘何许人’？答云‘家长安，去年关辅旱，逐熟入穰川。妇死埋异乡，客贫思故园。故园虽孔迩，秦岭隔蓝关。山深号六里，路峻名七盘。襁负且乞丐，冻馁复险艰；惟愁大雨雪，僵死山谷间’”。诗人心怀恻隐上前询问，流民的哭诉字字血泪：他们本是长安百姓，只因去年关中地区遭遇大旱，田地颗粒无收，为求一线生机，只能背井离乡前往粮谷丰收的地方逃荒；途中妻子早已客死他乡，草草埋骨异乡，自己穷困潦倒，满心都是对故园的思念；可故乡纵然近在咫尺，却被秦岭蓝关重重阻隔，六里深山幽深莫测，七盘险路陡峭难行，寸步难行。他们只能背着幼子一路乞讨，一边忍受冻饿之苦，一边跋涉艰难险途，而心底最深的恐惧，是天降大雪，最终只能冻僵饿死在深山峡谷之中。这段对话质朴如口语，却完整道出了流民从家园被毁、妻死异乡，到逃荒无路、归途无望、生死难料的全过程，将天灾带来的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展现得淋漓尽致，是北宋初年民生疾苦最真实的历史见证，满含百姓的绝望与辛酸。

听闻流民的哭诉，诗人再也难以平复心境，发出了直击灵魂的长叹与自省，将全诗情感推向高潮。“我闻斯人语，倚户独长叹：尔为流亡客，我为冗散官；左宦无俸禄，奉亲乏甘鲜。因思筮仕来，倏忽过十年；峨冠蠹黔首，旅进长素餐。文翰皆徒尔，放逐固宜然。家贫与亲老，睹尔聊自宽”。诗人倚着房门独自长叹，将自己与流亡百姓放在同一境地里对比：你们是颠沛流离的逃荒百姓，我是被贬闲置的闲散官员，同样身处贫寒，连微薄的俸禄都难以获取，甚至没有甘甜鲜美的食物奉养父母。进而诗人陷入深刻的自我反思：自从入仕为官以来，匆匆十年已过，自己身着官服、头戴官帽，却如同蛀虫一般，没能为百姓谋福祉，反倒尸位素餐、无功受禄；满腹文采、一腔抱负，终究毫无用处，如今被贬放逐，也是理所应当。看着流民的极致苦难，再想想自己家贫亲老的处境，反倒在这份苦难的对照中，寻得一丝微不足道的自我宽慰。

这一段绝非诗人的自我哀怨，而是古代士大夫难能可贵的自我批判与良知觉醒。诗人跳出了个人贬谪的失意悲苦，将自身命运与百姓苦难紧紧相连，直面自己为官十年、无所作为的愧疚，深刻批判了官场尸位素餐、漠视民生的现状，这份心系苍生、反躬自省的情怀，让诗歌的立意远超一般的贬谪诗，尽显文人的责任与担当。

从艺术手法来看，《感流亡》堪称宋代现实主义诗歌的典范。其一，白描叙事，质朴传神，全诗摒弃晚唐五代浮华雕琢的诗风，以通俗直白的语言、不加修饰的白描，叙事清晰、细节真切，流民的样貌、言行、苦难，诗人的处境、心境、反思，皆如实地展现在读者面前，平淡文字中藏着千钧力量；其二，对比映衬，层层深化，以冬日暖阳的暖意反衬流民与诗人的苦寒，以自身谪居之穷对照百姓流亡之苦，以入仕十年的抱负与尸位素餐的现实对比，层层递进，让情感更真挚、主旨更深刻；其三，叙事抒情相融，先以叙事铺陈流民苦难，再以抒情抒发共情与自省，事为情根，情随事生，让诗歌既有纪实的厚重，又有抒情的温度；其四，以小见大，观照现实，诗人以偶遇一群流民的小事为切入点，却折射出北宋初年天灾频发、百姓流离、官场腐朽的社会大问题，让诗歌成为反映时代的“诗史”，极具社会价值。

总而言之，《感流亡》不仅是王禹偁贬谪生涯的心境写照，更是一首为民发声的苦难悲歌。它跳出了个人悲欢的狭隘格局，以对底层百姓的深切同情、对自身为官的深刻自省，展现了儒家“仁政爱民”的思想内核，开启了宋代诗文直面现实、关心民生的新风气。千百年来，这首诗依旧能让读者感受到诗人滚烫的悲悯之心，读懂古代文人兼济天下的理想与无力，更见证了诗歌承载民生、记录时代的永恒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