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 篇 号 / 52506520</p><p class="ql-block">文 / 晚炊 Jane</p><p class="ql-block">图 / 网络(致谢原作者)</p> <p class="ql-block">魏致远拿到研究生毕业证书的那天,成都的雨下得没完没了。</p><p class="ql-block">他在导师王宁的公寓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两米多高的大型犬趴在客厅地板上,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目光阴恻恻的。云雨过后,王宁坐在他对面喝茶,个子不高,说话时总带着一种反常的轻柔,像怕惊动了什么。她说证书已经办妥了,答辩委员会的老师们都挺照顾他的。</p><p class="ql-block">魏致远把证书塞进书包,拉链拉好,动作很慢。窗外雨声嘈杂,他的脑子里只反复转着一个念头:这件事终于结束了,又好像刚刚开始。</p> <p class="ql-block">果然没完。</p><p class="ql-block">王宁有个妹妹叫王静,在湖北一座三线城市的高职院校做教务处处长。王宁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说那边正好缺一个计算机专业的老师,编制内,安家费不少。魏致远听得出那语气里的分量,不是商量。</p><p class="ql-block">他去报到的那个秋天,校园里的桂花香得发腻。王静来校门口接他,五十七岁的女人,保养得不错,但眉眼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精明。她开一辆黑色帕萨特,副驾驶座上放着一袋当季的橘子,说是本地特产,让他尝尝。魏致远接过橘子,闻到车内有一股淡淡的日系香氛的味道,混着真皮座椅的气味,让他有些恍惚。他注意到王静车里的挂件是一个小小的招财猫,方向盘套也是红白相间的日式花纹。</p> <p class="ql-block">王静比姐姐矮一些,腿也短,走路时有一种奇特的节奏感,连亲密时候的感觉也有同样的异域情调。魏致远后来发现这对姐妹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她们都痴迷日本的一切。从护肤品到家用电器,从汽车到饮食习惯,甚至连办公室桌上摆的笔筒都是浅草寺买的。王静的微信头像是一张富士山的照片,朋友圈里隔三差五就晒她去日本旅行的照片,配文永远是日文加中文,好像在刻意昭示着什么。</p><p class="ql-block">魏致远的第一节课讲得磕磕绊绊,但王静很快就帮他理顺了教务上的一切。她把他安排在离她办公室最近的那栋教学楼,排课表也做了调整,让他每周只去学校三天。同事们开始窃窃私语,魏致远听见了,但装作没听见。</p><p class="ql-block">有些事情重来一次,反而比第一次更容易。</p><p class="ql-block">王静比王宁难对付一些,但魏致远在西南那三年学到的东西足够用了。半年之后,他被提为副处级,分管信息化建设和对外联络。这个速度在高职院校里快得不正常,但王静在班子会上说他“业务能力强,熟悉高校信息化建设”,其他几个副校长看了看王静的脸色,没人吭声。</p><p class="ql-block">魏致远那时候还没离婚。他老婆叫陈蕙,是他老家的高中同学,长得清秀,在一家小公司做财务。魏致远读研的三年,陈蕙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县城租房住,每月把工资的大半打给他交学费。她不知道那些钱中间有大半年被魏致远拿去给王宁买了某大牌的包。</p> <p class="ql-block">王静见过陈蕙一次,是在学校门口。陈蕙来学校看魏致远,站在银杏树下等他下课,穿一件素净的蓝色棉袄,围巾被风吹起来,整个人干净得像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王静从教务处窗口看见了这一幕,目光在陈蕙脸上停留了很久。</p><p class="ql-block">那种年轻,那种未经世事的透亮,像一根刺扎进了王静的心里。</p><p class="ql-block">不到两个月,王静就通过一次教师配偶调动的机会,把陈蕙安排进了学校。理由是“解决教师后顾之忧”,冠冕堂皇得无懈可击。安排的岗位事情很多,工资却是市里最低那一档。陈蕙起初不愿意,但魏致远在电话里发了火,说这么好的机会不珍惜,她只好辞了原来的工作,带着孩子搬到了那座三线城市。</p><p class="ql-block">噩梦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p><p class="ql-block">王静对陈蕙格外热情,主动带她熟悉校园环境,介绍同事给她认识,周末还约她一起逛商场。陈蕙受宠若惊,觉得自己遇到了贵人,逢人便说王处长人真好。魏致远看在眼里,脊背一阵阵发凉,但他不敢说破,也不能说破。</p><p class="ql-block">学校里开始传一些闲话。有人说陈蕙在原来单位作风不好,是因为出了事才调过来的;有人说她爱占小便宜,手脚不干净;还有人说她对领导不尊重,背地里说王静的坏话。这些传言像霉菌一样在教职工的微信群里蔓延,来路不明,但每个人都在传播。</p><p class="ql-block">陈蕙发现食堂里没人愿意跟她坐一桌了。她去打菜,阿姨的勺子总是抖三抖。办公室里的人聊天,她一进门,声音就断了。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回家问魏致远,魏致远沉默了很久,说可能你想多了。</p><p class="ql-block">然后是她身体开始出问题。王静隔三差五送她一些吃的,说是去日本带回来的点心、抹茶粉、海藻糖。陈蕙起初不好意思拒绝,吃了以后总是肠胃不适,后来发展到经常性的腹痛和过敏。她去医院查了两次,医生只说可能是慢性肠炎,开了些药,但始终不见好。她瘦了将近二十斤,原本年轻的脸变得蜡黄憔悴,头发一把一把地掉。</p><p class="ql-block">魏致远知道那些食品有问题吗?他从来没问过王静,也从来没阻止过陈蕙吃那些东西。有些事情不需要问,沉默本身就是答案。</p><p class="ql-block">离婚是魏致远提的。理由很通用:感情破裂,性格不合。陈蕙哭了一整夜,问他是不是有了别人。魏致远说没有,就是过不下去了。他没敢看她的眼睛。</p><p class="ql-block">离婚之后,陈蕙在那所学校的日子更加难熬。有人开始在背后说她是被魏致远抛弃的“破鞋”,说她在婚姻里就对别的男人不检点。后勤处的处长找了个由头给她调了岗,让她去管仓库,每天对着一堆落灰的桌椅板凳。陈蕙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最终主动提了离职,带着孩子回了老家。</p> <p class="ql-block">魏致远有时候会想起陈蕙走的那天。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跟他在成都拿到毕业证那天的雨一模一样。陈蕙拖着行李箱在校门口等出租车,孩子趴在她肩头哭。他想追上去,但脚步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让他彻骨寒冷的事实:他早就不是魏致远了。从他在成都那个下雨的下午推开那扇门开始,他就变成了王宁和王静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这枚棋子最大的价值,就是永远不知道自己是一枚棋子。</p><p class="ql-block">王宁和王静来中国多少年了?这个问题没人问过,也没人敢查。但魏致远渐渐从一些细节中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王宁早年留学日本,后来辗转来到中国,进入了西南某高校任教。她带过的研究生里,像魏致远这样的人不止一个。这些人散布在全国各地的高校里,有些人已经做到了教授、院长,有些人在核心岗位上默默输送着什么。王静则在职业院校的体系里深耕多年,专挑那些容易被忽视的角落安插人手。</p><p class="ql-block">她们不张扬,不急躁,像两根藤蔓一样缓慢而坚定地缠绕进来。魏良见过王宁的一个笔记本,封面是浮世绘的图案,翻开第一页,用工整的日文写着一句话。他偷偷拍了照,用软件翻译一下,那句话是:“教育是一个国家的根基,让它从内部松动。”</p><p class="ql-block">魏致远盯着那段译文看了很久,终于明白自己参与的远不止几段肮脏的交易。但明白又能怎样?他和王静一起去日本“考察”过两次,在王宁东京的公寓里喝过清酒,见过一些他不该见的人。那些照片和视频足以让他这辈子翻不了身。</p><p class="ql-block">所以他没有选择。就像王宁当年告诉他的那样:“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了,就回不了头了。”</p><p class="ql-block">窗外又下起了雨。魏致远站在教务处新的办公室里,玻璃窗上映出他的脸,四十四岁,鬓角已有白发,眼神里空空荡荡。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王静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p><p class="ql-block">“故乡的樱花开了。”</p><p class="ql-block">魏致远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分钟,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他忽然想起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画面——少年时的自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对母亲说,他要考大学,要去很远的地方,要做一个有用的人。</p><p class="ql-block">母亲笑着摸了摸他的头。</p><p class="ql-block">那双手粗糙而温热。</p><p class="ql-block">魏致远老家的堂屋墙壁上还挂着新婚时陈惠亲手绣的十字绣,上书四个墨色大字“宁静致远”,十字绣里的竹子和鸟栩栩如生,翠绿生动,透着书卷气的中式古典美。</p><p class="ql-block">魏致远闭上眼睛,很久很久,再也没有睁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