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与黄鹤楼

吉立君

昵 称：吉立君

美篇号：74939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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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篇《蛇山上的秘境》谈到古郢州城垣的前世今生，顺带提及南宋民族英雄岳飞在此驻扎的往事。朋友微信戏言意犹未尽，希望能在美篇上读到更为详实的续篇。为不负好友期待，我翻出尘封的《说岳全传》与《岳母刺字》小人书，思绪也随书中情节，悠悠飞往南宋河山。

　　记得上小学的时候，老师要求我们背诵《岳母刺字》课文。岳飞精忠报国、驰骋疆场的飒爽英姿，深深打动我们幼小的心灵，启迪了我们纯真的爱国情感。南宋年间，金兵南犯中原，山河动荡，苍生蒙难。岳母深明大义，为励子以身许国，在他脊背刺下“精忠报国”四个大字。自此，岳飞披甲执戈，血染征袍，蒙冤赴难，青史留名。 岳母刺字的故事，历久弥新，世代传诵，已成为涵养家国情怀、砥砺忠义品格的经典教义。

　　在《说岳全传》中，岳飞的传说更具神奇色彩。书中描述，岳飞本是如来佛祖座下大鹏金翅鸟转世。佛祖讲经时，女土蝠也就是奸臣秦桧之妻王氏的前世，失礼妄动，被大鹏鸟啄杀；黄河蛟精、团鱼精，即秦桧与万俟卨的前世，也因作乱遭大鹏鸟惩戒。大鹏鸟也因此被贬凡尘，投胎为岳飞，字鹏举，正应大鹏展翅、扶摇九天之意。而金国统帅金兀术，乃是赤须龙转世，奉天帝之命下界扰乱宋室江山；大鹏下凡，便是为了降服孽龙、匡扶大宋、守护中原。

　　彼时，岳家军屡破金兵，所向披靡，捷报频传。可是，昏庸无能的宋高宗，忌惮岳飞迎回徽、钦二帝，危及自己的皇位；奸臣秦桧卖国求荣、贼心不死，二人狼狈为奸，连发十二道金牌，强令岳飞即刻退兵。岳飞万般无奈，为守君臣之道，不得不班师回朝，十年抗金大业，一朝前功尽弃。最终，他惨遭奸臣构陷，被扣上“莫须有”罪名，年仅39岁的他被害死在大理寺，长子岳云、大将张宪被斩首于临安闹市。虽说宋金之争，是华夏民族间的兄弟阋墙，可岳飞固守疆域、尽忠报国的不世功名，历经朝代更迭，依旧撼人心魄，仍被后世奉为功业千秋、万世景仰的民族英雄。

　　春夏之交，我再度登临黄鹤楼，探寻这位盖世英雄与这座千古名楼相映生辉的踪迹。漫步楼间回廊，凝视着被岁月打磨的斑驳遗物，南宋烽火连天的峥嵘岁月，英雄铁血相映的孝悌柔情，伴着微微江风，徐徐铺展在眼前。

　　南宋绍兴年间，岳飞以鄂州也就是今日武昌，作为军事大本营，一守便是七载春秋。这七年里，四次气吞山河、威震敌胆的北伐远征，皆从这座城垣启程。彼时，岳飞帅府就在蛇山下的司门口解放路与民主路交会处，而黄鹤楼，也成了他戎马倥偬、军务间隙的驻足之地。每逢北伐休整期，岳飞总会登临楼台、依窗凭栏，北望被铁蹄蹂躏的中原故土，心系流离失所的黎民百姓，千般收复河山的远虑、万端济世安民的近忧，尽数化作欲挽狂澜于既倒的初心。而他这份刻入骨髓的报国壮志，正是源于教导他以身许国的母亲。

　　常言道“忠孝难两全”，而岳飞却完美地诠释了何为忠孝两全。岳母姚太夫人亲手刺下的“精忠报国”，不是浅浅肤纹，是入骨的期许，是铭心的使命，将家国大义，深深熔铸进儿子的血脉与魂灵；不是寻常针脚，是慈母的深情，是苍生的期盼，把赤胆忠心，牢牢铭刻在儿子的脊背上。姚太夫人一生颠沛流离、饱经磨难，却始终跟随儿子的军旅脚步，风餐露宿、不离不弃。岳飞极尽孝道，驻守鄂州期间，纵使军务繁忙、日理万机，也始终将母亲奉养身侧，晨昏定省、嘘寒问暖，照料周全、寸心拳拳。战场上，他是横刀立马、杀伐果断，令金兵闻风丧胆的铁血将帅；慈帷前，他是温恭柔顺、尽心奉养，对母亲言听计从的孝顺儿郎。后来姚太夫人在武昌病逝，岳飞悲痛欲绝、泪洒征袍，守孝尽礼，赤足扶灵，送葬庐山。一腔哀思撼天地，半生孝念动人心。这份男儿至孝与报国忠心相融相契，让英雄形象有血有肉、至真至切，可亲可敬，令人动容。

　　缓步徜徉于岳飞亭前，细细回顾岳家军驻守史料，耳畔仿佛回荡起当年“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严明军纪，字字铿锵，响彻云霄。岳家军驻守武昌，军纪如山、爱民如子，护一方安宁，守万家灯火，深受江城百姓拥戴。时至今日，武汉城中依旧留存着岳家嘴、马蹄营、顿甲岭、郭茨口、忠孝门等十多处地名。一草一木皆含情，一地一名皆印记，这些都是江城人民对英雄最深沉而绵长的怀念。

　　来到岳武穆铜像前，驻足远眺，长江之水滔滔不绝、奔涌东流，浪涛滚滚、气势如虹。恍惚之间，仿佛看见岳飞当年驻马于此、极目北望的身影：他眉头紧锁、目含忧愤，望不尽中原沦陷地，思不完苍生流离苦；他心潮激荡、壮志凌云，放不下山河破碎，忍不下百姓受难。挥毫泼墨，写下千古绝唱《满江红·登黄鹤楼有感》。

　　“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声声泣血、句句锥心，道尽山河破碎之痛，写尽苍生疾苦之悲；“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碧血丹心、力透纸背，抒尽收复失地之志，展尽匡扶河山之勇。而词末“却归来、再续汉阳游，骑黄鹤”一句，语浅情深、柔肠百转，道尽铁血英雄心底最温润的期盼，待得狼烟散尽、天下太平，便卸去甲胄、归卧山水，补半生未尽之孝，享一世安稳流年，字里行间，藏尽对百姓的愧疚，对母亲的思念。

　　那首流传千古的《满江红·写怀》，虽创作之地众说纷纭，却与岳飞登楼心境一脉相承、息息相通。“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激越慷慨，是国耻未雪的满腔愤懑；“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坦荡赤诚，是淡泊名利的家国情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壮志凌云，是收复河山的铮铮誓言。这一腔赤诚、一身傲骨，皆始于慈母刺字的教诲，皆源于刻入骨髓的忠孝，历经千年，依旧震古烁今、荡气回肠。

　　江风拂过耳畔，携来千年气息，悠悠回荡。历代文人志士写下无数诗篇，无不追怀这位忠孝两全的‌盖世英雄。与岳飞同时代的陆游在诗中写道：“公卿有党排宗泽，帷幄无人用岳飞。遗老不应知此恨，亦逢汉节解沾衣。”这是他为岳飞鸣不平的诗句之一，直率表达了对陷构忠良的愤懑。‌元代大书法家赵孟頫‌作《岳鄂王墓》：“鄂王坟上草离离，秋日荒凉石兽危。”‌‌ 深切表达了对岳飞的敬仰与缅怀之情。‌明代民族英雄于谦作《岳忠武王祠》：“如何一别朱仙镇，不见将军奏凯歌。”‌‌ 以此借古讽今，暗喻当时抗敌务必要有坚定的立场和决心。清代诗人宋荦挥笔写下“中原北望烟尘隔，大将南征鼓角催”，叹尽英雄壮志未酬、功业未成的千古遗憾；张维屏用“一代忠魂依鄂渚，千秋浩气贯长虹”，直言岳飞忠魂长驻江城，浩然正气永照天地乾坤。这些传世诗词，与岳飞的《满江红》遥相呼应、千古共鸣，写尽后人对英雄的无限敬仰，也让黄鹤楼的风骨里，多了几分忠烈凛然、孝悌温情的滚烫温度。

　　驻足良久，我缓缓走下蛇山，心中依旧波澜起伏、久久难平。年少时读岳飞，只知他北伐抗金、忠勇报国的丰功伟烈，如今立于他凭栏远眺之地，才真正读懂，他背后深藏的慈母深情与赤子孝心。铁血担当，是为护家国无恙；柔情寸断，是为报慈母恩长。铮铮忠骨昭日月，拳拳孝心感天地。黄鹤楼的千年江风，见证了他七载戎马倥偬的峥嵘岁月，承载了他满腔赤诚的家国情怀，更铭记了他藏在凌云壮志背后的拳拳孝悌之心。

　　这座历经岁月沧桑的千古名楼，早已不止于山水风月的诗情意境，更化作一座镌刻忠魂、传承孝道的不朽丰碑。江风不息，颂不尽英雄忠烈；词韵不绝，唱不尽千古忠孝。岳飞精忠报国的赤诚之心，孝敬慈母的赤子之情，穿越八百多年岁月沧桑，依旧在江城山水间悠悠流转，蓦然回叩在每一位前来凭吊人的心上，这份植入骨髓里的家国情怀，已然成为这座英雄城市的文化符号与精神瑰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