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常常想,如果人生有颜色,我的前二十年一定是那种被阳光泡透的淡金色。</p> <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我的世界只有村口那棵长的长长根系可以同时坐下好几个孩子的皂荚树,和爷爷奶奶家那座永远飘着烟火味的小院。每天清晨,奶奶会在灶台下烧柴做饭,木柴燃烧的声音像古老的摇篮曲。我赖在被窝里,等奶奶把热腾腾的鸡蛋和粥端到床边。粥里拌了白糖,甜得能把舌头粘住。</p> <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我不懂,原来“无忧无虑”不是一种状态,而是一种特权,是有人把你护在身后,替你挡掉了所有锋利的东西。</p> <p class="ql-block">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到了读书的年纪。先是镇上的初中,再是隔壁镇里的高中,然后是千里之外的大学。每一次离开,都觉得是往更精彩的世界里走。爷爷奶奶站在村口送我的样子,渐渐变成手机相册里很少翻开的旧照片。我忙着融入新的城市,忙着结交新的朋友,忙着证明自己“走出去”是对的。</p> <p class="ql-block"> 每次打电话,奶奶都说:“家里好着呢,你别挂念。”爷爷抢过电话,只说:“好好干工作。”</p> 二十几年就这样过去了。 <p class="ql-block"> 我工作的城市,离家四百多公里。起初,因为爷爷奶奶都还在,家乡就显得很完整——它像我小时候那件厚棉袄,虽然不常穿,但我知道它挂在老家柜子里,随时可以取出来。直到有一天,接到弟弟的电话,说奶奶走了。</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坐车赶回去。到家时,灵堂已经搭好,奶奶的照片摆在正中间,笑得像我记忆里那样。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眼泪掉在地上,却没有声音。我突然意识到,奶奶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不是因为她不在,而是因为我太久没有认真看过她。</p> <p class="ql-block"> 奶奶走后,爷爷像一棵被掏空的老树。他不愿意进城跟父母弟弟生活,整天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我回去看他,他认得出我,笑着说:“回来早点说啊,我好去买肉”。我走的时候,他送到村口,挥挥手,像从前一样。</p> <p class="ql-block"> 直到爷爷也老了。老到需要人搀扶,老到会突然忘了我是谁。妈妈在电话里说:“你爷爷常常念叨你,说想你了。” 我终于明白,那个我可以随时回去的家,已经不在了。不是房子塌了,不是村子没了,而是那些让“家”成为家的人,走了一个,又一个。剩下的,是一座空荡荡的院落,和一地再也扫不干净的回忆。 </p> <p class="ql-block"> 我现在只要有长假还会回去。村子还是那个村子,老一辈没剩下几个人了,小一辈都已走出去了,一切都还在,一切都不一样了。</p> <p class="ql-block"> 我站在这片土地上,像个陌生人。村里的老汉认出我来,喊我的小名:“你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说:“回来看看?住几天?”我说:“晚点就走。”他点点头,没再问什么。其实他想问的,和我自己想问的一样:这里还是你的家吗?我不知道。</p> <p class="ql-block"> 我常常在深夜想起一句话:“故乡安置不了肉身,他乡容纳不了灵魂。”我原以为这说的是生活的艰辛,现在才懂,它说的是时间的残酷。我们总是在该陪伴的时候选择远方,等想回头的时候,却发现那条路已经被岁月铲平了。</p> <p class="ql-block"> 奶奶走的那天,我没能见她最后一面。爷爷在老去的那些年,我没有陪他过几次。我把自己活成了故乡的“半生客”——前一半,是主人;后一半,是过客。</p> <p class="ql-block"> 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再也追不回来。也提醒我,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是真的,那些被我辜负的爱也是真的。我能做的,不过是带着这些遗憾继续往前走,然后在每一个樱桃成熟的季节,朝着家乡的方向,长久地、沉默地,望一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