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清晨的光线,薄薄地铺在赣中的田野上。从丰城到吉安,因有前一日寻访的经验,我们对“地图上找不到”的古迹已不再慌张,反倒生出几分探秘的兴致——仿佛每一处藏于乡野的所在,都藏着不期而遇的惊喜。</p> <p class="ql-block"> 车行至泰和县沿溪镇,江畔古村便入了眼帘。此地古称浮潭,始建于北宋真宗年间,村民临水而居,亦耕亦商,曾是江右商帮中的一支劲旅。古村不收门票,八点刚过,我们便缓步踱了进去。几位老太太坐在路边的石阶上,望着我们三人含笑颔首,一株千年古樟虬枝横逸,树冠如巨伞铺展,枝叶间筛下万千碎金。</p> <p class="ql-block"> 古樟下,那座跨越曲水溪的三孔红米石古桥便是南无桥,乡人亲切唤它“状元桥”。青石桥面被岁月磨得光滑莹润,缝隙里生着细密的青苔。桥墩上“南无阿弥陀佛”的阴刻字迹虽已斑驳,却透着历经百年的清幽与禅意。立在桥上,看溪水缓缓汇入赣江,远处的田畴、村舍、江上薄雾,皆凝于一幅淡墨长卷之中。</p> <p class="ql-block"> 顺巷行至村后江边,明代魁星塔巍然矗立。塔为六面五级砖石结构,高约十五米,当地人亦唤其“状元塔”。葫芦顶直指苍穹,塔身“文运开天”“惜字”的石刻匾额,无声诉说着古村崇文重教的风骨。江风拂面,檐角荒草在晨光里轻摇,时光仿佛在此慢了下来。</p> <p class="ql-block"> 漫步古宅间,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太太主动与我们打招呼,还热情领我们入户参观。这是典型的赣派大宅,虽稍显破旧,但高悬的梁柱、宏大的格局,仍能窥见当年商贾大族的气派。老太太轻叹,屋内雕饰凡可拆取者,皆被偷拆变卖,只留下满目残缺的遗憾。</p> <p class="ql-block"> 攀谈方知,她竟是1956年从上海来的知青,在这江畔古村扎根七十载,如今已八十七岁高龄。同行者不免叹息,一颗大都市的知识女性种子,何以在乡野僻壤“埋没”一生。我却不以为然:老人家年近九旬,头上竟找不出一根白发(她反复强调未曾染发),育有六女一男,儿孙满堂。她脸上洋溢着简单纯粹的笑意,对当下的生活毫无怨怼。望着她爽朗的模样,我忽而顿悟:幸福无关地域的方寸,而在心境的辽阔。她从未被岁月耽误,反倒以豁达与知足,温柔赢了岁月。</p> <p class="ql-block"> 清道光年间,村中富商孙明致富后,一门三代捐资修建吉安府试院。族人设义仓、兴义学、置义冢,接济贫弱,供养书声。村内至今保存六十余栋明清老宅,祠堂、书院、民居错落分布。青砖黛瓦,马头墙层叠错落,走在巷子里,如同走在一条倒流的时光之河。古渡、古码头、古戏台,皆驻留着当年的模样,静静诉说着过往的繁华。</p> <p class="ql-block"> 从江畔古村出来,沿牛吼江溯流而上,槎滩陂便在禾市镇的田野间静候。未及走近,铺天盖地的苍翠已扑面而来。两岸青山如洗,江水丰盈清澈,漫过大坝的水流气势磅礴,轰隆声里,那水声却出乎意料地治愈——不是尘世的喧嚣,而是千年如一日的安然絮语。我正沉醉此间,同行伙伴已与船工老张谈妥,租船游弋库区。老张是个实诚人,全程仅收五十元。我们弃岸登舟,坐上他的挂桨船,伴着“突突突”的引擎声,缓缓驶入库区深处。老张一边娴熟操舵,一边化身“野生讲解员”,先与我们说起这牛吼江的名字来历,说每逢汛期涨水,江水奔涌撞击礁石,水声隆隆如老牛嘶吼,故而得名,而后再娓娓道来这座千年水利工程的传奇。</p> <p class="ql-block"> 这是名副其实的南唐遗珍。金陵人周矩,官至西台监察御史,因避战乱迁居泰和,眼见乡民饱受旱涝之苦,遂以俸禄率众“以木桩竹筱压为大陂”,于槎滩村畔筑起主坝,又于下游七里处修减水小陂,更倾尽家财凿山开渠三十六条,绵延四十公里,泽被一方。</p> <p class="ql-block"> 更令人动容的,是其子周羡的坚守。为确保古陂永续利民,他不仅出资购田三十六亩、旱地五亩及鱼塘数口,以租息作为古陂的永久维修基金,更定下“不得专利于周氏”的祖训。周矩立规“不为己利,乐为民役”,周羡倾力践行,让槎滩陂穿越千年风雨,至今滋养四万余亩良田。2016年,槎滩陂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亦是当时江西唯一获选的水利工程。</p> <p class="ql-block"> 听着老张的叙述,望两岸青山郁葱,禾水蜿蜒向前。千年前,周氏父子不仅筑起了一道泽被苍生的物理之坝,更筑起了一座彪炳千秋的精神丰碑。这份超越家族、心系万民的胸怀,比眼前的湖光山色更撼动人心。</p> <p class="ql-block"> 午间简食后,我们便直奔钓源古村。</p> <p class="ql-block"> 古村始建于唐末,距吉安城区约十七公里,迄今已逾一千一百载。购票入园后,立于山脊的千年古樟下,整个钓源的八卦格局尽收眼底:一百五十栋明清赣派建筑沿水塘错落排布,两万余棵古樟环抱全村;七口水塘伴一口古井,取“七星伴月”之意。欧阳氏族的先辈依风水布局,将渭溪与庄山分置阴阳两仪,整座古村便成了一幅活着的太极图。</p> <p class="ql-block"> 行走村中,竟发现街巷无一笔直,屋角皆为弧形,大门亦斜立,当地人戏称此为“歪门邪道”。这看似随性的营建,实则暗藏古人的智慧:既顺应地势、化解冲煞,又让前窄后宽的巷弄冬挡寒风、夏引穿堂。我在巷弄间穿行,阳光从天井漏下,斜照在斑驳的木雕上。文忠公祠内,“文行忠信”的匾额高悬,这是钓源人代代相传的立身信条。</p> <p class="ql-block"> 钓源,乃欧阳修同宗后裔的聚居地。其七世孙欧阳腾,正是自此接续庐陵文脉,让书香在乡野间绵延。村人言,欧阳修未曾居此,但其书卷气与文人风骨,早已如村边的古樟,渗入钓源的每一道纹理。这里曾走出九位进士、三十二位举人,“一门四进士,兄弟连科”的佳话,至今仍在村中流传。钓源人的骨子里,藏着读书人的倔强——哪怕老宅倾颓,祠堂的香火始终不灭,崇文的初心从未更改。</p> <p class="ql-block"> 数年前,钓源曾深陷“空心化”困局,屋颓人散,日渐萧条。2021年,当地政府引入专业团队,以“政府主导、市场运作、村民参与”的模式对古村进行修缮与运营。老宅修旧如故,内里却悄然焕新;鹅卵石路、古樟林、状元桥悉数保留,留住了古村的根与魂。如今,村里开起了咖啡馆、手工作坊,村民以房入股,守着老宅过日子,心便安了。</p> <p class="ql-block"> 日暮时分回到吉安城区,斜阳正温柔铺洒在白鹭洲上。</p> <p class="ql-block"> 白鹭洲书院,便立于赣江心的沙洲之上,始建于南宋淳祐元年。彼时,吉州知军江万里择洲尾建黉宫,其办学不以科举功名为终极目标,而秉持“敦教化、兴理学、明节义、育人才”之旨。正是在这样的熏陶下,书院培育出了文天祥这样的旷世英杰。</p> <p class="ql-block"> 文天祥乃白鹭洲书院早期的杰出核心弟子,亦是书院培育的首位状元。宝祐四年,他与三十九名同窗同登金榜,其高中状元,名动天下。宋理宗亲题“白鹭洲书院”匾额,悬于书院大门之上。此后,白鹭洲书院与白鹿洞、鹅湖、豫章并称江西四大书院,文天祥、刘辰翁、邓光荐等一众仁人志士,皆从此走出,奔赴家国天下。</p> <p class="ql-block"> 更令人动容泣下的,是江万里与文天祥这对师徒的气节。二人最终皆以身殉国,用生命将书院的“节义”精神推向了顶峰。立在云章阁前,闭目凝神,似有百年前的书声琅琅在耳畔回响。我终悟吉安何以状元辈出、文脉绵延——那是对文章的极致追求,更是对民族气节的傲然坚守。</p> <p class="ql-block"> 清风徐来,赣江从洲头缓缓流过,涛声千年不绝。“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写下此千古名句的文天祥,曾在此洲读书、沉思,以笔墨抒怀,以丹心立命。天地间,总有书声回荡,如赣江水,流不尽,听不尽。</p> <p class="ql-block"> 吉安这一日,从江畔古村的青石板,到槎滩陂的千年水声;从钓源古村的樟林墨香,到白鹭洲书院的灯火书声。每一处景致,每一个故事,都在替庐陵历代读书人,无声诉说着那句传世的赞誉——“文章节义之邦”。丰城藏剑气,吉安守文心。这一脉庐陵风骨,行走了千年,依旧滚烫,依旧动人。</p> <p class="ql-block"> (2026年5月4日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