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 殇 作者：潇湘居士 美篇号：40200260

潇湘居士

　　小航者，年十二，金陵童子也。

方其年六七，性喜竹笛，每临窗吹之，能效麻雀啾啾之声，群雀落于槐枝，歪首而听，以为同类。母笑曰：“儿有仙骨，他日必以笛鸣。”

　　及稍长，闻城中某私立书院，以“雅乐养正”为名，开小升初之试，名曰“艺选”。简章煌煌，言将“觅天籁之童，育国乐之才”。母大喜，携航往赴。

　　初试之日，航吹《春之声》，笛音清亮，如溪水漱石。考官蹙眉，批曰：“乏表现之力。”

　　航不解，归问母。母叹曰：“此非艺也，乃门径耳。”乃斥金八千，送航入“艺思特训班”。师者，中年男子，指长而目倦，首语即曰：“效雀鸣者，儿戏也。欲入名校，必习考级之曲，指法须捷，气息须稳。此非乐，乃升学也。

　　呜呼！航在校，初有二节乐课，若饴糖两枚。迨五年级，去其一；六年级，尽去之，代以“文拓”“数思”二石，硬且冷。校长会家长，侃侃曰：“艺者，家教之事；校者，课业之本。”然私立书院之简章，“重艺”二字犹烫金如故。

于是母日以继夜，入群无数。然群中所议，非丝非竹，乃奥数、英语、大语文之属。航之课表，自晨至暮，密密麻麻。申时下课，母已携饼候于门，驱车赴培优班。先数学一元二次方程，次英语虚拟语气，归家已戌末。以为可休矣？母复牵其手，疾趋一民居三楼，有周师者，专授竹笛于亥时。

　　航坐椅上，眼如坠铅。取笛，唇贴吹孔，气若游丝，时断时续。周师指《姑苏行》引子，令习之。航目眩，简谱化而为蝌蚪，游走纸面。吹数过，音破气竭。周师问：“倦乎？”航欲言不敢，视母坐于侧，背直如矢，目炯如灯。

　　亥正归，书包中尚有学校卷三纸——数一张、语一张、英一张，明日须交。航伏案，笔移而神散。竹笛横陈案角，哑然如囚。忽忆七岁时，日暮放学，与同侪逐球于野，夕阳曳影长如宇航员，步月而歌。今此乐何寻？其时日割为方格：学堂、奥数、英语、笛课，一格一价，皆通“艺选”之场。

　　同班有女曰朵朵，笛已过八级，证书悬厅。航问：“朵朵，最爱何曲？”朵朵思良久，目空然曰：“不知。母云，升初中后不复吹矣。”语毕，望窗外，一雀落于电线，啾啾两声。航忽觉雀鸣之悦耳，胜考级曲万倍。

　　航遂苦练。每夜亥时至子时，周师家笛声呜呜，如泣如咽。所习者，《姑苏行》《牧民新歌》《春到湘江》，旋律若笼中鸟，振翅而不得出。航指记之，舌记之，气息强为之，然心不知其味。一日问余：“《姑苏行》之姑苏，状若何？”余欲答，航又自语：“然考官岂暇知乎？”

试日，阴。考场在某私立书院之艺楼，楼新成，费三千万。是日应考者千二百童，报名费人五百，计六十万。航入，手汗浸笛。试题出——《我的梦想》。航思月、思星、思宇航服，乃举笛，自度一曲，名曰《宇航员》。其调简易，如羽飘太空，无花舌之炫，无吐音之工。

出，航大哭。

“彼等皆吹《回家》《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技精而熟，如复印之画。吾之《宇航员》……”哽不能语。

母曰：“何不吹一熟者？”

航仰首，目泫然：“然非吾之梦也。”

众默。然三秒后，母已取电话，询他校艺选矣。尚有民乐合奏、视唱练耳二场在后。航未习合奏，然谁复问之？“艺测”者，重在“测”而不在“艺”。所谓素养，云里雾里，唯银钱叮当可辨。

　　后闻，是日录取者，皆吹《回家》之类，无一吹《宇航员》。又闻，一黜职之师酒后言：评委未尝细听，千二百卷，五分钟阅毕。分数预拟，不依笛音，而依奥数、英语、父母官职、房契地段。艺者，虚舟也，不载童心。

航卒不为任何私校所录。入公办，校旧而草芜，乐室在四楼，漆剥窗蚀。然乐师有意思——秃顶而善笑，闻航吹雀鸣，击节曰：“善哉！麻雀之啼有十二变，汝所效乃第三种——求偶之声也。”航愕然，俄而大笑，若冬日忽绽春花。

　　是夜归，航步轻而面有光。光非自考场来，乃自被听、被识处来。

余常忆试日千二百童举笛之影——小小背脊，若千二百枚钉死之音符。彼吹尽工巧，独无一声为童稚之梦。而学校之乐课，先削后无；黄昏之培优，夜以继日；亥时之笛声，乃榨骨取髓。艺者，反成刀俎。

闻私校又扩，艺楼侧起音乐厅，水晶为幕，流光溢彩。奠基礼，校长着西装，侃侃言“美育”与“未来”。掌声如潮。

无人复道小航。

　　然小航之笛在。夜深人静时，彼犹时吹雀鸣三两声。雀已眠，其声穿窗而上，直达太虚。

彼处无考官，无名次，无亥时之课。

　　惟一颗十二岁之星，寂然独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