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南行（五）宣城

老唐

今天是皖南行的最后一天，用过早餐后，我们便驱车直奔宣纸文化园而去。昨天没看清，原来水库就在这路边，村里的村民就是因为建这水库才有了我们夜宿的小村子。

宣纸文化园不在宣城，而是在宣城所属的泾县。不过游记的标题还是用了宣城。

掠过宣城去泾县，内心深处其实满怀着对“纸”的好奇。一张柔软的宣纸，何以能承载千年的书写，做到“纸寿千年”？带着这份疑问，我们驱车穿行在皖南的山峦叠嶂之间，青山绿水在车窗外流转。不知不觉间，路旁出现了一座奇特的白色建筑群。它坐落在榔桥镇乌溪河畔，并没有做成传统的飞檐翘角，而是以柔和的曲线层层堆叠，洁白的清水混凝土墙体在一片苍翠中显得格外醒目，像摞起的宣纸，亦如山峦层叠。

车子停稳，我们这才意识到已经抵达了泾县中国宣纸文化园。这里是中国宣纸文化的对外窗口，占地千余亩，四周秀木扶疏、修竹雅致，云雾缭绕之中别有洞天。我们此行的主角——国纸客厅，被誉为宣纸文化园最耀眼的建筑存在。远远望去，建筑群像一座白色混凝土堆积的“纸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建筑与入口广场之间隔着一片镜面水池，只有一座小桥相连。女人们迫不及待地走上桥去，穿过一个精心设计的“山洞”，便进入了建筑内部，真有一种“入画”之感。

后来我才了解到，这座以“纸山行”为概念的建筑，其设计语言源自对中国园林空间的当代探索。它的灵感来源于五代画家巨然的山水画《湖山春晓图》，画家将山体进行切片化处理，通过层叠交错的切片把画中人裹挟在褶皱和幽深之中。设计团队借鉴这一手法，把自然中的游山体验转换为人工化的“纸山”建筑空间，为的就是实现那句“人在山中行、如在画中游”的绝美意境。

内部分布的弧形切片穿过镜面水池，倒映出一个如巨然画作般充满褶皱的稠密山水世界，身在其中，我虽在建筑内部，却觉得自己恍惚走在山间峡谷里。

国纸客厅旁边就是中国宣纸博物馆——全国首个系统性综合宣纸博物馆。馆内一楼展示宣纸的历史发展、制作技艺和品质，二楼则珍藏着馆藏精品宣纸和多幅名人字画。

顺着博物馆往前走，推开一扇木门，我穿过展厅来到了生产车间，这里才真正揭开了宣纸制作的秘密。溽热的水汽扑面而来，这完全是一个手工技艺的王国。我亲眼看到经验丰富的捞纸工匠弯下腰，两人协助，将竹帘探入乳白浆水中，抬起帘床，让水流走，一张薄而匀的湿润宣纸便奇迹般显形。纸帘由三年以上的皖南苦竹制成，选材抽丝、编织、漆帘，每道工序都马虎不得。捞纸成败决定了整张宣纸的好坏、厚薄与纹理，确实全在这一“捞”上。

漫步宣纸文化园展厅，一幅幅水墨画卷静静铺展。墨色浓淡相宜，晕染开合自然，远山朦胧如烟，流水婉转清雅。

淡墨晕出云雾缭绕，浓笔勾勒山石风骨，寥寥几笔便藏尽江南烟雨诗意。宣纸温润细腻，托住水墨万般气韵，墨不滞笔、色不漫溢，一纸千年匠心，满卷国风清雅，静静诉说着宣纸与水墨相融共生的千年雅致。

入手一个宣纸卷轴，哪天去找个名家帮忙作一幅画或者写几个字，不知道这个愿望能不能实现？

离开宣纸文化园，下一站是黄田古村。泾县可以去玩的地方很多，有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的桃花潭景区，查济古村等，可是都要绕路，我们决定放弃了。

选择黄田古村，一是因为顺路（顺回衢州的路），二是看介绍黄田古村有连续剧《大江大河》的取景地。而《大江大河》是少有的几部我全部看完且非常喜欢的电视剧。所以不管黄田古村咋样，还是值得一去的，

周老师说看“某红书”攻略，去黄田古村是可以逃票的。说实话黄田古村的门票也不贵，只是本着能逃则逃能省则省的原则，还是逃一次试试吧！钱不重要，逃票的乐趣最重要。哈哈！

车到村口，有村民在阻拦，引导去停车场，估计接下来肯定要让你去买门票。摇下车窗我们果断地说“我们去村委会！”趁村民没反应过来，我们便一脚油门进村了。其实事后想想，村民也是无所谓的，螚兜几个游客就几个，兜不到也不勉强，不然可以一直追着你的车子到村委会，也就百米距离而已。

车子停在村委会门口，一个穿着红马甲的工作人员嗨热心地给我们指路。从村委会门口过去走几步就到了村里最有名气的洋船屋。

“洋船屋”是一座四周高墙围合、四角带有碉楼般的建筑群。走近看，才明白它为何叫“洋船屋”：整座建筑群平面呈狭长的三角形，前端尖细微微翘起，后端方正，两侧有深渠环绕，仿佛一艘巨船正停泊在青山绿野之间。清道光末年，当地的盐商朱氏为了让年迈的母亲能在家中感受到“坐洋船”的新奇，不惜工本仿照轮船外形建造了这座占地四千二百多平方米的大宅。走进其间，现存二十余幢房屋纵横交错，巷道如船舱般曲折相连。我站在高处望去，高墙如同船帮，那深深的环渠便是流水——风一吹，水面波光映在白墙上，船竟似微微晃动。这“洋船屋”至今保存完好，堪称黄田第一绝景。

从船屋出来沿着一条田边石子路往前走，便真正踏入了黄田古村的心脏。这座始建于北宋嘉祐年间的村落，背靠黄子山，面朝凤子河，处处透着工整的徽派意趣——据说整个村子是按清代工部图纸规划建成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巷陌交错却不失章法，明渠暗沟将活水引入家家户户。

我们沿着一条窄巷漫无目的地走，两旁老宅的门楣砖雕依旧精美，墙角的青苔洇出水墨般的翠色。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院里的天井漏下细碎的光，照在雕花窗棂和褪色的楹联上。一位老人坐在竹椅上剥笋，见我也不惊怪，只说了一句“坐吧”。我笑着摆摆手，继续往前。凤子河绕村而过，河边有妇人捶衣，石埠头被河水浸润得乌亮。那一刻，我几乎忘了自己是来看什么取景地的——黄田本身，就已经是一卷活着的古画。

古村里兜兜转转，墙上忽然出现一块“晋陵县红卫镇革委会”的老式招牌——我知道，《大江大河》的取景点到了。这里原本是村中的“培风阁”，剧中宋运辉为了通过政审，曾在这面墙下背诵过千百遍人民日报社论。我站在门前，仿佛能听到那个倔强的少年口中念念有词的声音。

继续往村子深处走，路边有一个小小的邮电所，以及那间贴着“小卖部”字样的小屋——都是剧中的场景。

这是宋运辉走出村子的车站，剧中就在这里，宋运辉告别父母家人，走向大学校园，从而开启了不一样的人生。

在村里走了大半天，肚子早已咕咕作响。黄田村里有几家做农家菜的土菜馆，我们挑了看上去有点规模的“黄田柴火灶”，院里的柴火灶正烧得噼啪作响。老板娘系着蓝布围裙，一边翻着锅铲一边招呼我们坐下。

我们点了几个最朴素的菜：干锅土鸡（鸡是后院散养的）、土猪肉烧豆腐、素鹅（豆腐皮包上肉末油炸后再砂锅炖）、再来一个菜地里刚采摘的小青菜。OK 了，马上上菜！

吃饱喝足，天色还亮，我这才想起黄田还有一个隐秘的去处——“神秘地下军事指挥中心”。在当地人指引下，我走到村落东侧山脚，一个不起眼的洞口出现在灌木丛后。推开门，一股凉飕飕的风从里面吹出来。走进洞口，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幽深的隧道向山腹延伸，头顶的电灯有点昏暗，我们用手机打着光，看见两侧混凝土墙壁上还留着当年的标语和管道接口。

原来，这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修建的巨型防空洞，据说内部建有指挥室、宿舍、仓库，足以容纳数百人，且能通达山腹深处。越往里走越安静，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和隐约滴水声。走到一处岔路口，我在地面上发现了一行红漆写的编号，年代久远，已经斑驳。我没有再往更深的地方去——那种被山体包裹的压迫感，以及历史赋予它的神秘色彩，已经足够让我回味了。

当我从防空洞里走出来，重回阳光下。凤子河还在静静流淌，古村的炊烟依然袅袅地从屋顶上升起。短短几个时辰，我在黄田古村经历了清代商人的孝心与奇思、千年徽派生活的肌理、改革开放初年那代人的青春、一顿最朴素的皖南乡味，以及冷战岁月镌刻在山腹里的沉默。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片段，被凤子河的水、青石板的纹路和黄田的月光缝合在一起。我想，这就是古村的魅力——它不急着向你炫耀什么，只是把所有的时间折叠在巷弄和屋檐下，等你来一层一层把它展开。

小坐了一会，便开启了回家的路程。五天皖南行，最后一站落在了黄田。从池州的平天湖、铜陵大通古镇的江风与永泉小镇的铜钱，到九华山的梵音、芜湖的古城和江岸，再到泾县宣纸文化园里那张薄而柔韧的宣纸——一路山水人文，最终都融进了黄田古村的青石板和凤子河里。

夕阳西下，车子驶出了衢州西出口，家就在眼前了。回头望，竟有些舍不得。皖南的妙处，大概就在于它不声张，却把千年的纸、百年的船、八十年代的青春和一碗柴火灶的饭，都安安静静地替你收着。五天走不完皖南，但足够带走一捧温润的记忆。回到家里，正好慢慢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