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陕北黄土高原,这片古老厚重的土地,丘峦连绵,沟壑纵横。以姓氏群居的村落,恰似漫天星子,散落在层叠如浪的黄土地上。民间便用极形象的语汇描摹这独有的地貌,“岔、峁、涧、梁、渠、崖、畔”这类字眼,频频嵌在村名里,单是听这些名字,便能触到其间漫溢的无穷趣味与盎然生气。</p><p class="ql-block">无定河像一位不羁的行者,在水无常形、景无常势、道无定踪的时空里,把“无定”二字的特立独行演绎得淋漓尽致,一路浩浩荡荡向东南奔腾而来。流到绥德县境,河道变得宽浅平直,却偏偏甩下一个接一个近乎一百八十度的蛇形大弯,生生把闫家渠本就不算开阔的川地,切作两块碎玉,而后便头也不回地扑进了黄河的怀抱。</p><p class="ql-block">靠着无定河水的滋养,闫家渠早在旧社会便是远近闻名的富足村落,曾出过“十大地主”,坐拥千亩良田。闫守谦老汉一辈子勤恳耕作,凭着一身力气和省吃俭用,置下几十亩田地,还栽下杨、槐、柳,枣、杏、桃数百棵,稳稳跻身“富农”之列。可命运总爱弄人,闫守谦命中缺子息,八个孩子降生,最后只活下三个女儿,最让全家挂心的第八个男孩,长到九岁还是夭折了。望着自己半生积攒下的家产,闫守谦满心愁闷,无人承继香火终究是一块心病。无奈之下,他把大女儿的三儿子“顶门”过来,将外孙当作嫡孙抚养,又让孩子把马姓改作闫姓,花了三石谷子,郑重给他取名“闫光宗”。</p><p class="ql-block">闫守谦的大女儿嫁去绥德县南关马家,马家在当地也算大户。闫光宗的祖父,在五四运动那年凭着聪慧苦读考入北京大学,眼看就要毕业,却不幸染上肺结核,最终病故于校中。那时闫光宗的父亲才刚满两岁,孤儿寡母在家族里受尽排挤,家道也渐渐败落。闫光宗过继到外祖父家,一来为闫家顶门立户,接续香火,二来也能替父亲减轻些生活重担。</p><p class="ql-block">闫光宗承了祖父的聪慧,读书格外勤奋,成绩样样拔尖。这本是一桩值得欣慰的事,可闫老汉看着,心里却藏着隐隐的担忧——他怕孙儿学业有成后,便要远走高飞,离开这片黄土地。于是,不等闫光宗高中毕业,闫老汉便硬起心肠勒令他退学,命他跟着自己务农。又在闫光宗二十二岁那年,自己做主,给说了邻村姑娘胡秀芝,早早订了婚。</p><p class="ql-block">胡秀芝的父亲做皮毛生意,为人精明通透,格外看重子女教育。哪怕家里养了五男二女,家境不算宽裕,也硬咬着牙让每个孩子都读书。胡秀芝因此有幸读完高中,在那个年月,这般文化程度的姑娘,实在是凤毛麟角。</p><p class="ql-block">闫光宗和胡秀芝的初遇,是在闫家渠的集市上。那日天朗气清,集市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闫光宗帮家里卖自产的农货,胡秀芝跟着父亲来采买日用。闫光宗偶然抬眼,目光恰好撞进胡秀芝的眼眸里。那一刻,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两个人心里都漾开了异样的涟漪。胡秀芝灵动的眼、白净的脸,深深印在了闫光宗心上;闫光宗挺拔的身板、憨厚的模样,也让胡秀芝心生好感。</p><p class="ql-block">从那之后,闫光宗总寻着各种由头见胡秀芝。他们一同在无定河边散步,看河水悠悠东去,聊彼此的梦想,说对未来的憧憬。胡秀芝讲学校里学到的知识,说外头新奇的故事;闫光宗说田间地头的趣事,讲黄土高原上四季变换的模样。他们彼此倾听,彼此懂得,感情也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滋长,渐渐浓了。</p><p class="ql-block">一九六三年的冬天,雪下得格外大,纷纷扬扬一刻不停,整个黄土高原转眼变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在这样一个清寒又美好的冬日,一队迎亲队伍伴着锣鼓唢呐的热闹,缓缓行来。胡秀芝坐在驴拉车上,心里百感交集:既为将要和闫光宗结为夫妻欢喜,又为即将离开家不舍。闫光宗早早就在村口等着,望着迎亲队伍慢慢走近,心里满是激动和喜悦。当他看见胡秀芝从车上走下来的那一刻,只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p><p class="ql-block">婚后的日子纵然清苦,可两个人相互扶持,过得有滋有味,满是甜蜜。闫光宗天天天不亮就下地干活,胡秀芝在家操持家务,照看老人。得闲的时候,他们还像恋爱时那样,到无定河边散步,独享属于两个人的宁静时光。</p><p class="ql-block">一九六五年四月,对闫家来说是满溢着喜悦的月份。胡秀芝顺利生下一个男孩,这圆了闫守谦一辈子的男孩梦,一家人都喜出望外。闫守谦激动得老泪纵横,老伴更是忙前忙后,把胡秀芝当作“有功之臣”小心伺候着。</p><p class="ql-block">陕北有给孩子“保锁”的乡俗:当地人说娃娃三魂六魄不全,为了消灾免难,保孩子平安长大,就要请法师或道士来做“保锁”的法事。保锁有固定的仪轨,锁一般是银锁,配着七彩丝线和神符纸条,等孩子长到十二岁,魂魄全了,再请原来的法师来开锁,举行解锁过关的仪式。这份乡俗,追根溯源,和萨满教在陕北长期流传有着很深的渊源。</p><p class="ql-block">闫守谦满心欢喜,拿出珍藏多年的十块“袁大头”,寻了手艺最精湛的银匠,给宝贝曾孙打了分量十足的银锁、银手镯、银项圈。那项圈做得格外精巧,用金银锻打而成,上面嵌着玉石,还缀着“长命锁”“金银斗”“男女银娃娃”“金鱼”一串坠饰。闫守谦把自己满心的爱与期许,都融进了这些饰物里,把它们当作带神力的厌胜物,盼着这些物件能保佑男孩平安长大,一生富贵长寿。</p><p class="ql-block">闫光宗和胡秀芝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心里满是慰藉。他们知道,未来的日子或许还有荆棘坎坷,可只要两个人彼此相爱,相互搀扶,就没有跨不过去的难关。他们的爱情,就像黄土高原上的无定河,纵然历经千回百转,却始终奔腾不息,一直向着明亮的未来流淌而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