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踏五峰

晓天云影

ⅠD:58527592

　　“偷得浮生半日闲”，我独自徘徊在五峰静寂的山道上。走走停停，本想去攀爬那道铁索，忽然，一道落日余晖停落在对面固厚峰万丈丹崖上，金光闪闪。

　

顿时仿佛看到，那是八百多年前朱夫子、陈龙川、吕伯恭、叶水心一代圣贤大儒的闪光身影。他们摩肩擦踵、熙来攘往……　

　　

风过处，书声似隐若现，恍若干百年前的吟诵，穿越暮色，轻轻叩响心扉。山林渐染夕照，光斑在落叶上轻轻跳动，像谁悄悄撒了一把碎金。

踏着斜阳余晖，缓步拐上五峰书院。青石阶蜿蜒入林，两旁古木参天，枝影横斜，将晚照剪成碎金，洒在斑驳的粉墙与飞檐之上。

五峰绝壁千仞而岩根退缩，自然形成大小石洞群。踩着光滑的石径往走里，风里有松针与微尘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的书声——不是朗读，是风翻动檐角铜铃的余韵。

前行中，看到周恩来同与当时任浙江省主席“抗日名将”黄绍竑，五峰脚下联手栽下二棵泡桐树，如今已长成参天大树。

　　

日已斜，光从稀疏的枝杈间漏下来，在青石阶上铺出一道道淡金的桥。我停步回望，整条山径都浮在薄光里，像一句未写完的诗，静待人拾级而续。

风很轻，树影在斜阳里慢慢拉长，远山浮在薄雾里，像一幅未干的水墨——五峰的轮廓，就藏在这层叠的淡青与灰白之间，不争不显，却始终在那儿，等你走近。

五峰书院就卧在山腰，不争高地，只借势而栖。那山体苍然，岩层如书页般叠压，仿佛整座山就是一部摊开的典籍，而书院，不过是其中一枚朱砂批注。

山崖下有亭，飞檐在夕照里泛着微光。黄叶与青枝相间，灯笼悬在枝间，光晕柔柔地落下来。岩石的冷硬，树木的温软，夕辉的暖意，在此刻悄然调和——五峰之行，到此才似乎顿悟，何必攀高？心安处，即峰顶！

山崖静默，一盏旧灯笼悬在书院侧门檐下，灯身微斜，纸面泛黄，却仍固执地亮着一点暖色。它不照路，倒像在等一个迟归的读书人，或一句未落笔的批注。

光束斜斜切进林子，像把温柔的刀，剖开空气里的微尘。枝干清晰，叶影摇晃，风一过，整片林子便轻轻呼吸。背光一侧山影已渐浮出，淡得几乎要融进天光里——不声不响，却已悄然入画。

如果说，明时的五峰书院是一块挺拔的“高原”，宋时就是一座绝世独立的“高峰”，谷深洞奇，竹幽瀑美。然五峰之美不仅仅在自然鬼斧神功，更在其陈亮朱熹等大儒传道于此而深含其里的历史内蕴。

立在历尽沦桑的重楼前，双手触摸“兜率台”下高高的石坎，耳边依稀传来朱熹与陈亮那慷慨激昂、高谈阔论的琅琅之声……

岩洞如巨口含住半座书院，粗粝的石面与雕花窗格挨得极近——自然的野性与人文的工致，在此握手言和。

林幽山静，虫鸟啼鸣、山色青黛，溪水清凉，云卷云舒，心旷神怡，喧嚣尽散。伸手抚过洞壁凹痕，指尖触到的不是冷石，是千年前凿刻的呼吸。

石阶蜿蜒向上，通向林深处的亭子。灯笼在檐下轻晃，光晕在阶上浮动，像一串未落笔的句点。

山崖在侧，纹理如刻，拾级而上，不急，不忙，只把脚步交给暮色——原来登临的妙处，不在登，而在每一步，都踏得踏实。

山间烟云开合，流水飞瀑，枫影梧阴，清音天籁，阴暗明晦，四时变化，绝妙天成。

走进五峰，会感觉到虽是山谷却不粗野，虽有苍茫却不萧疏，陡生“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凝重，宁静中有一种令人敬畏的情愫。

山腹有洞，洞下小筑两层，白墙木窗，静默如初。石墙后几树新绿，无意争春色，只把一点鲜活，悄悄托在山的掌心里——原来最深的依傍，是懂得如何与嶙峋共处，与幽暗同坐。

“五峰书院”四字匾额悬在正门上方，墨色沉厚，木纹里沁着光阴。匾下石阶被脚步磨出浅浅凹痕，深浅不一，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向上，向光，向书页翻动的声音里去。

山脚溪畔，枯枝横斜，水声潺潺。两盏黄灯笼悬在崖壁边，光晕浮在水面上，随波轻颤。风过处，枯叶旋舞，而灯桅不动，像两个守夜人，在夕辉将尽时，撑灯静静点起归途的第一盏灯。

崖下小院里，光晕浮在青砖地上，像几枚温润的琥珀。檐角风铃轻响，混着竹影摇曳的沙沙声，竟比书声更像一种诵读——读山，读石，读光阴在砖缝里滑过的斑斑。

红褐色的山体，在将尽的天光里泛着暖暖的一抹亮色。暮色中，山就站在那儿，像一位卸下冠冕的老将军，卸了威仪，只余下坦荡与从容。

风云际会，五峰何其有幸，吕东莱、陈龙川、叶水心三学派的开创者，齐聚其间，吕云溪、潘文叔、时少章等与之互为师友。一时间，五峰横空出世，名震遐迩。现在东边通往重楼的石壁下还留有“东鲁春风”的侧门。

历史烟云早已消散，五峰石洞“陈龙川、朱晦翁、吕子旸尝同游”的龙川亲笔已然不见，而朱熹手书“兜率台”三个大字遗迹依然。

越往里， 谷中幽静得不见另一人影。院中龙川先生石像静立，风过，衣袂似有风动。

绕像缓行，忽见石座背面刻着几行小字：“嘉靖廿三年，诸生集资重修”。字迹浅淡，却比正堂匾额更让我驻足——原来最重的墨，常写在无人仰望的背面。

书院墙被夕照染成暖褐色，石碑上的字迹在斜光里浮凸出来，像从石头里长出的句子。俯身读碑，发梢被风轻轻扬起，撩得眼睫一丝微凉滑落，却恰好接住从古书里飘落的某个词。

风起处，见书院岩壁晃动着两盏灯笼，灯纸上墨迹已洇开，溪水从灯下流过，把光揉碎成金箔，又悄悄带走——原来最深的学问，也如流水，不争不滞，只默默映照。

坐在石桥上四望，雾气不知何时漫了上来，山影渐淡，屋檐隐现，飞翘的角在灰白里浮沉，像一叶未系之舟。光秃的树干在雾中伸展，不悲不喜。日暮，书院这般肃静，我连咳嗽都压着嗓子——原来敬意，从来不必高声。

站在崖前仰望，忽然明白：所谓“踏五峰”，踏的何止是山？是光与影的交接，是石与木的相望，是人行至暮色深处，心却渐渐亮起来的那一程。

岩层如盖，书院如书，白墙黛瓦是未干的墨迹。溪水绕墙而过，像一句悠长的批注，写在天地这页素笺上。我伫立良久，忽然懂了：所谓日暮踏院，踏的哪里是石阶？是踩着光阴的韵脚，往古人的余响里，再走一程。

院前半方水塘如砚，山崖为屏，灯笼是搁在砚池边的两支笔。我蹲在塘边，看倒影里山、亭、灯、树，全被水揉得柔软。忽然明白：所谓书院，未必只教人识字，更教人学会把尘世万象，看成一行行可读的倒影。

山瀑垂落，溪水低语，书院静卧如一枚书签，夹在山与暮色之间。坐在平台栏杆边，看最后一道夕照滑过飞檐，像故人合上厚厚书页时，指尖拂过纸页的轻响。

山崖如屏，亭子如印，红顶在暮色里渐渐沉成一枚朱砂。两个灯笼在亭角轻晃，光晕一圈圈漾开，像墨滴入水，慢慢化开整座山的寂静。

亭中木柱微润，檐角悬着三盏灯笼，光晕在青苔石阶上轻轻呼吸。我坐在长椅上，——听风翻页，听溪注解，听山在暮色里，缓缓合上它最厚重的那一页。

石栏外溪水潺潺，栏杆上落着几片残叶，叶脉清晰如刻。我拾起一片夹进袖口，想带回去压在书页里——不是为留念，是怕忘了此刻：山是书，光是批，而人，不过是偶然路过的一行眉批。

随山势转上山崖另一角，沿石阶蜿蜒向上，两旁树影婆娑，斜光在枝叶间浮沉。

数着阶数林间闲步，偶然听见身后传来翻书声——不是人声，是风掀动亭角悬着的一册《龙川先生文集》残卷。

风声沥沥，竹影斜斜扫过亭柱，灯笼光在竹节上跳动。我忽然觉得，所谓“踏”书院，并非用脚丈量石阶，而是让心在暮色里，一阶一阶，轻轻落定。

溪水从书院后山而出，绕过石碑，流经几级错落的石阶，水声清越。我蹲下掬一捧，凉意沁手，水底青苔柔滑，像一页被反复摩挲的旧书页。

溪水清浅，映着亭影、树影、山影。檐角微翘，灯笼低垂，石栏温润。我坐在半腰一茅亭上，看最后一缕光滑过书院瓦脊，沉入山坳——五峰已踏尽，而暮色正浓，浓得恰好，足以把整日的风尘、山色、光影，都酿成心底一盏不熄的灯。

暮霭降临，众鸟已归巢，五峰书院更显沉寂。一阵山风从外吹来，树梢哗哗作响，耳畔立刻喧响起当年五峰学子朗朗的诵读声……

　　时间从不停留，没有哪一刻辉煌可以定格。五峰书院盛景虽已不再，但它永远鲜活在千秋历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