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

棉花花花骨朵

十月底，太阳落山后，田野很快笼罩上一层清冷的色调。月光下，我一人走在老家的乡村路上。

朵朵白云在天上飘移，缓缓的。月亮尚未圆满，盈凸的轮廓悬在南方的天空，时而露出半边脸，时而隐入云后。大地随着月的明暗，一会儿朦胧，一会儿又被倾下的柔和素光轻轻地漫覆。

远山在夜色里静立着，于天际裁出一道墨色的轮廓。山顶上方，几颗明亮的星星静静眨眼。西面天边，金星迟迟不愿隐去，舍不得与月亮别离。

没有风。路边林地里，腐叶发酵的热气，遇冷生出一层薄雾。淡淡的，柔柔的，拢在林间浮着，看不出丝毫流动。

路边的草已枯黄，草叶上凝结了夜露，形成水珠，有些还只是薄薄一层水膜，泛着霜色冷光。

湿气挟着些微的寒冷，沾湿了衣角和衣领。影子伴随着我，思绪在这条静谧无声的路上蔓延。

几十年了，这条路的模样大致未变，沿途的山与水，早已刻在了脑子里。只是当年的土路换成了柏油路面，如今柏油也裂了缝，随处坑坑洼洼。

那时，我俩一起去县城读中学，每天在这条路上骑行二十几里。中学几年，朝夕相伴。

路过一个村庄。夏天，路边闲聚的农民有时会开玩笑：“看这小两口，天天放学一起走。”每每如此，你我同时羞个大红脸。

那一次，你的车链断了，我一手拉着你的手，用力蹬车。你坐在你的自行车上，牵着我的手，就那样骑行，把你拽回了家。

你妈妈织了两副耳罩。冬天来了，你我各一副，不冻耳朵。

最让人讨厌的是雨天。泥泞的路上骑不动车，满身泥点子让人狼狈不堪。可如今想起来，反倒是这些烦心的不顺，印象最深，也最暖心。

路边那片坟地，新旧坟茔的样子和当年已不一样，但依旧是坟区。

曾有一次，我们吵架了。你负气飞快地骑到前面去了。我也赌气，故意慢慢骑。太阳落下去很久了，我就不信你自己敢走过坟地。

那天也是这个时节，也是中秋后的盈凸月。地上的月光忽明忽暗。远远看见你停在坟区前的路上。我心里想，这下你该服软了吧？我骑到你身边，得意地等你提出和解。

你却只是看着我，说：“一个男孩子，心胸这么狭窄，利用别人的弱点，存心在后面慢慢走，难为别人。”

你没有示弱，没有说害怕，没有提争执的事，只是把我数落了一通。然后又并肩骑行了。

那晚路上，你不再言，我没再语。月光下，或许你没有发现，我的脸红了。

从那以后，我逐渐学会了相争时的让步。

行至一片山丘。路西南侧，有一面湖水，被起伏的山丘环抱着。月下，湖水银光闪闪。

毕业那年夏天，骑车到这里时，已是傍晚。湖水在夕阳余晖里波光粼粼。湖湾热得像蒸锅。拐过一个弯，忽然刮来一阵凉风。你停下车，说骑累了，让我一起，面对湖水，坐在了路边的石头上。

我说：“你从没说过累，今天怎么了？”

你没有回答，只是说：“这片水好美，我想静静地看一会儿。我们天天从湖边过，还没有认真欣赏过清澈水面的涟漪。月底高考以后，怕是很少再走这条路了。”

我说：“高考完了我想去看海。到现在，还没走出过这个县。”

你接话时，双眼似在凝视湖水，又似什么也没看，似在说给我听，又像是轻轻地自语：“如果考不上大学，哪还有脸向家里要钱去看海？就算考上了，出去一趟的钱够一年学费了，哪里去弄这么多钱。如果真的考不上大学，书念到头了，接下来去干什么？”

你说这话时，我感觉你的眼里好像有泪花闪动。许是没有，黄昏光线暗，没能看得真切。

我低声留了一句活话：“如果我们都考上，将来有钱了，一起去看海吧。”

我们确实都考上了大学。我的公司如今就在海边，天天可以看海。但那个“一起去看海”的愿望，至今没有实现。那句话，还在心里放着。

不知不觉中，泪水滑下脸颊。

你现在的眼神，还似月光一般温柔清澈吗？你的笑脸还是那么灿烂吗？

我的青春，就是在这条路上走过的，和你一起。

这条路，每一步的脚下，都深深藏着我俩的欢声与笑语。我们蓬勃的朝气，感染过路边的鲜花和野草。

每一个路弯，路边每一棵古树，都熟知我们青涩时的模样。

湖里的涟漪，荡着尘封的旧事。月下绵延的山丘，像青春起伏的呼吸。

月色没有变，弯曲的路没变，只是时光走远了。曾经两个人一起走过的路，今夜我一人独行。

不知你哪天回来老家，一起骑车，再走这条路。在湖边，可以坐久一些，看那澄澈的湖水，看那湖面的涟漪。

月下，我一步步回到了那段温柔、纯粹的旧时光。

远处路那端，村庄静静地睡在月光中，像一幅水墨画，树木和屋舍，被洇得朦朦胧胧。

村口，有一扇窗，透着橘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