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b>1968年的冬天,凛冽的寒风卷着北国的霜雪,却吹不散那道传遍大河上下、长城内外的红色电波。“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一句铿锵的号召,掀起了席卷全国的上山下乡浪潮。此后的几年里,两千多万懵懂的初、高中生,怀揣着满腔热血与青春理想,告别了繁华的城市,告别了朝夕相伴的父母兄弟姐妹,义无反顾地奔赴广袤的边疆与乡村。而我,便是这浪潮中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下乡那年,我刚刚十五岁,稚嫩的肩膀,便要扛起远行的行囊。</b></p> <p class="ql-block"> <b>我们一群少男少女,在公社会议室的地图前,满心欢喜地选中了下乡插队的村落——桃花营。单听这名字,便让人心生向往,地图上还标注着村旁一条蜿蜒的无名小河,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桃花灼灼、流水潺潺的美好画面,光是想想,心里就美滋滋的,对未来的乡村生活,满是不切实际的憧憬。</b></p><p class="ql-block"><b> 老支书带着村里一众乡亲像迎亲似的赶着两辆披红挂彩的牛车,还有热闹的唢呐班子,一路呜哩哇啦、吹吹打打,载着我们和简单的行李,喜气洋洋回到了村里。一路上,我们睁大眼睛打量着沿途的新瓦房,心里一遍遍琢磨:这宽敞明亮的房子,说不定就是我们的新家。可老牛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拉着我们穿过整个村子,最终停在了村边场院上的一排草屋旁,这才是我们落脚的地方。</b></p><p class="ql-block"><b> 草屋算不上破旧,地坪是黄土混合石灰夯实而成,结实平整;床板用高粱杆编织而成,床凳由土坯垒砌,屋里采光倒也亮堂。屋内摆着两把老旧的太师椅和一张八仙桌,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可空气中却始终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驴粪味。进门就是连锅灶台,用如今的话来说,便是开放式餐厅。后来才得知,这里原本是生产队的磨坊,平日里都是驴儿蒙着眼拉磨劳作的地方,为了安置我们,生产队特意把牲口挪去了别处。</b></p><p class="ql-block"><b> 冬天本就不见桃花,可真正让人失落的是,村子里也没见几棵桃树,地图上那条看似灵动的小河,不过是一条丈把宽的干涸水沟。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瞬间浇灭了我们心中的热情,那一刻,心里拔凉拔凉的,满心的期待,都化作了难言的失落。</b></p> <p class="ql-block"> <b>我们心里也挺纳闷,下乡知青都带着安置费,为啥不新建一处住所?老支书语重心长地跟我们道出缘由:村里家底薄,眼下正忙着打机井,他觉着我们这些城里来的孩子,怕是在村里待不长久,便想着把安置费先用在村里的正事上,还诚恳地说,日后我们有任何难处,尽管找村里。直白又朴实的话语,没有半点虚情假意,满是家常的诚恳,我们自然没有半句怨言,就此在桃花营里扎下了寨。多年以后,每每想起老支书当初那番话,心中仍十分佩服他的远见,竟能早早看透了我们这些知青,早晚都会踏上返城之路。</b></p><p class="ql-block"><b> 转眼便到了年关,知青队的伙伴们都没有回城的打算,一心想在农村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老支书见劝不动我们回城过年,便特意差人送来了米面、猪肉和鸡蛋,让我们能好好过个年。一群从未做过家务的城里孩子,决定学着蒸两锅大包子,正所谓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大家热火朝天地干起来,有人剁馅,有人揉面,有人烧火,有人拉风箱,忙得不亦乐乎。知青队的大门上,也贴上了光彩夺目的大红对联,“身在农村干革命,志在全球一片红”的口号,笔力遒劲,豪气凌云,尽显我们的青春壮志。</b></p> <p class="ql-block"> <b>知青队里大多是学校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成员,吹拉弹唱,个个都有拿手本事。一边忙着蒸包子,一边有人忍不住操起乐器,放声歌唱。“我们年轻人有颗火热的心”,嘹亮的歌声从磨坊里传出,打破了桃花营冬日的宁静。大家心潮澎湃,越唱越起劲,只顾着往灶台里添柴,让灶火烧得更旺,全然忘了留意锅里的情况。直到一股刺鼻的糊味弥漫全屋,大家才慌了神,急忙揭开锅盖,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傻了眼:哪里还有白白胖胖的大包子,铁锅里只剩一堆烧焦的黑疙瘩,就连竹篦子也被烧得不成样子。</b></p><p class="ql-block"><b> 刚刚还高涨的情绪,瞬间跌入谷底,大家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垂着头沉默不语,满心的兴奋荡然无存,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不知该如何是好。</b></p><p class="ql-block"><b> 就在我们手足无措之时,老支书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村花”兰子姐。老支书拍着我的肩膀,温和地说道:“队长娃,这回知道犁铧是铁打的吧,大队商量了,让兰子给你们做几天饭,村里给记工分,性急吃不了热稀饭,想学做饭,就好好跟着兰子学。”简简单单几句话,像一束光,驱散了我们心中的阴霾,让心里瞬间变得热乎乎的,仿佛拨开云雾见到了晴天。</b></p><p class="ql-block"><b> 没过多久,乡亲们也接二连三地赶来了,这家端来香喷喷的瓦块鱼,那家送来酥脆的小酥肉,还有炸莲菜、素丸子、热气腾腾的包子和馒头……不用多想,这些都是乡亲们自发送来的。看着眼前堆满桌的食物,感受着乡亲们质朴又滚烫的善意,我们再也忍不住眼眶的温热。那一刻,我们真切地觉得,自己就是桃花营的孩子,眼前这些淳朴的乡亲,就像我们的亲生爹娘一般,给了我们异乡最温暖的依靠</b>。</p> <p class="ql-block"> <b>那时的桃花营,还没有通上电,点灯用柴油,娱乐靠骂俏,一到夜晚,整个村子便笼罩在漆黑之中,万籁俱寂,唯有牧归的老牛偶尔发出几声哞叫,打破夜晚的寂静,早上爬起来一吭鼻涕,黑乎乎的挺吓人。虽说过年的食物有了着落,可远离亲人的孤寂,始终萦绕在心头。除夕之夜,不知是谁先提议,想去野外熬熬年,立刻得到了全员附和,大家拎上乐器,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村。</b></p><p class="ql-block"><b> 村边的小河旁,矗立着一座两丈高的砖瓦窑,登上窑顶,便能俯瞰整个桃花营。我们顺着台阶爬上去,席地而坐,迎着凛冽的寒风,不约而同地唱起了《远飞的大雁》。“远飞的大雁,请你快快飞,捎个信儿到北京……”悠扬又带着些许伤感的歌声,在夜色中缓缓飘荡。我们望着天边隐约的亮光,猜想那是远方城市的灯火,那是家的方向。寒风刺骨,冻得人手脚冰凉,却挡不住对远方亲人的深深思念。</b></p><p class="ql-block"><b> 唱着唱着,兰子姐提着一个篮子,一步步爬上了窑顶。她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将篮子里的油炸麻花和熟鸡蛋,一个一个往我们手里塞。温热的食物暖了手心,再看着她明亮温柔的眼眸,我们抑制不住心中的情绪,泪水湿润了眼眶。无声的陪伴,最是动人,兰子姐的善意,成了那个寒冷新年里,最温暖的慰藉。</b></p> <p class="ql-block"> <b>兰子姐生得腼腆又漂亮,嘴角浅浅的酒窝,一双灵动的眼睛仿佛会说话,可她的命运,却格外坎坷。起初村里传言,她嫁出去没多久便死了男人,被婆家当作丧门星赶了回来。我们始终不愿相信,这般温柔善良的女子,怎会是旁人口中的“丧门星”,后来再三央求老支书,才得知了她的真实遭遇。</b></p><p class="ql-block"><b> 原来,兰子是个苦命的姑娘,爹娘体弱多病,家中还有一个腿有残疾的哥哥,老大不小了却讨不上媳妇。为了给哥哥换亲,爹娘无奈之下,把她嫁给了外乡一个同样体弱多病的男子。兰子过门没多久,丈夫便撒手人寰,而男方的妹妹也被自家爹娘领了回去,两家人的换亲之事,最终落得一场空。得知兰子姐的遭遇,我们心中满是沉重,对她既心疼又敬重。</b></p><p class="ql-block"><b> 兰子姐不仅饭菜做得可口,还懂一些药理,我们若是头痛脑热,根本不用跑去公社卫生院,她弄来几味草药,熬成汤,我们喝上几次,便能痊愈。在我们心里,早已把她当成了亲姐姐,她从不是什么丧门星,而是落入凡尘、温暖我们的仙女。</b></p><p class="ql-block"><b> 放完了花炮点花灯,正月里头都是年,没等到龙抬头的日子,兰子姐就要离开了我们了。为了给爹娘治病,她又被家人逼着远嫁他乡。离去那天,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默默地拎着花布小包袝,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桃花营,从此,再也没有回过这个让她尝尽苦楚的村庄。</b></p> <p class="ql-block"> <b>初到乡间,我们这群不谙世事的城里娃,像无根的浮萍,在陌生的环境里手足无措。是兰子姐,用温柔的照料暖着我们的日常,是村里的乡亲,把最实在的善意捧到我们面前,粗茶淡饭里裹着心疼,粗布衣衫间藏着体贴,让漂泊的我们,有了片刻的归属感。可世事无常,兰子姐走后,那点维系着三餐温饱的暖意骤然散了,吃饭成了我们心头沉甸甸的愁,望着空荡荡的灶台,满心都是茫然与无措。</b></p><p class="ql-block"><b>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满心惶惑的时候,老支书依旧是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不慌也不急,浑浊的眼里藏着笃定,心里早就为我们谋好了出路。他亲自把我们送到引丹工程大会战的工地,那片热火朝天的地方,正是如今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引渠源头。这一去,不仅彻底解决了我们的吃饭难题,更让我们走进了热气腾腾的大集体,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工地上号子震天,尘土飞扬,大家并肩劳作、互帮互助,汗水浸湿衣衫,疲惫却满心踏实,我们在繁重的劳动里褪去青涩,在集体的温暖中慢慢锻炼,悄悄成长,懂得了担当,也读懂了人间真情。</b></p><p class="ql-block"><b> 趁心的日子没过多久,苏修悍然挑起珍宝岛战役的消息传遍工地,每一个知青都攥紧了拳头,满腔热血化作义愤填膺,爱国情怀在胸膛里熊熊燃烧,大家争先恐后、踊跃报名参军,誓要守护家国安宁。我亦是其中一员,怀揣着热血与执念,如愿以偿被特招入伍。当我背起行囊,转身告别这片洒满汗水与温情的土地,告别待我如亲人的乡亲,未曾想,这一别,竟是漫漫三十载,从此故乡只剩回忆,再无朝夕。</b></p> <p class="ql-block"> <b>三十年斗转星移,岁月沧桑,当我终于踏上归途,旧地重游,眼前的一切早已物是人非,满心皆是茫然若失的苍凉。当年慈爱的老支书,那些朝夕相处、给予我无数温暖的乡亲,大都已长眠于黄土之下,再也寻不见熟悉的身影;温柔的兰子姐,更是音讯全无,如同人间蒸发,任凭人们四处寻觅,也得不到半点消息。</b></p><p class="ql-block"><b> 我孤身一人走在熟悉又陌生的村子里,脚下的泥土依旧温热,可身边再无唤我名字的乡亲,再无递来热饭的身影。满村的孩童与青壮年,我一个都不认识,他们也用陌生的目光打量着我,不知我从何而来,更不懂我心底的牵挂。那一刻,孤独如潮水般将我淹没,百感交集的情绪堵在胸口,说不清道不明。有感恩,感恩当年萍水相逢的乡亲,毫无保留地呵护我们这群异乡人;有感慨,感慨岁月无情,弹指一挥间,沧海桑田;有怀念,怀念兰子姐的温柔,怀念老支书的疼爱,怀念那蹉跎而又激情燃烧的岁月;更有难言的酸楚,酸的是故人已逝,温情难再,酸的是旧地重游,却只剩自己孑然一身。</b></p><p class="ql-block"><b> 我们与这些老乡,本只是茫茫人海中的萍水相逢,无亲无故,无牵无挂,可他们却用最纯粹、最无私的善意,待我们如至亲、如骨肉,不求回报,默默守护。他们从不说豪言壮语,那份大爱无声,却教会了我们善良、担当与感恩,他们那颗善良纯朴、比金子还要珍贵的心,如同冬日里的暖阳,从遇见的那一刻起,便温暖了我的整个人生,岁岁年年,从未熄灭,历经半生风雨,依旧在心底滚烫,成为我此生最珍贵的念想,永不磨灭。</b></p> <p class="ql-block"> <b>这个大年是我平生第一次远离亲人在乡下过的大年,它镶嵌在我飘着烟火与泥土气息的知青岁月里,它藏着我生命里最滚烫也最柔软的过往,藏着人间最质朴的温情,也镌刻着此生难以再续的牵挂</b>。</p> <p class="ql-block"><b><i>(图片版权为原作者所有)</i></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