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情家乡情

斯凌

<p class="ql-block">老院里的槐树刚抽新芽,风一吹,细碎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晃。爷爷坐在藤椅上作画,宣纸铺在石桌上,墨色未干,画的是门前那道黄土坡——坡上几株老枣树,枝干虬劲,像极了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旁边站着孙女,才七八岁,踮脚看,小手沾了点墨,偷偷在画角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羊。年轻女子蹲在一旁调色,袖口卷到小臂,发梢被风撩起,笑说:“爸,您这坡,画得比真坡还暖。”——黄土不言,却把人一生的来处,都夯实在了这一笔一划里。</p> <p class="ql-block">车开进山雾里,像沉进一碗温热的米汤。白雾浮在松枝间,山影时隐时现,车灯切开薄纱,光晕里浮着微尘。我放慢车速,不为赶路,只为多看几眼这熟悉的迷蒙——小时候走夜路,奶奶总说:“雾是山在喘气,你跟着它呼吸,就不会迷。”如今路修宽了,车也新了,可那雾,还是老样子,湿漉漉地裹着黄土的腥气,一呼一吸,都是故土的节奏。</p> <p class="ql-block">田野静得能听见云走的声音。阴云低垂,压着远山的轮廓,麦苗刚返青,在微光里泛着青灰的润泽。风不大,只轻轻推着田埂边几丛野艾,草叶上浮着细小的水珠。没有鸟鸣,也没有人声,可这静不是空的——它盛着犁沟的深浅、墒情的干湿、还有去年秋播时父亲弯腰撒种的弧度。黄土的静,从来不是死寂,是埋着火种的灰,只等一声春雷,就燎原。</p> <p class="ql-block">黄陵县的路,雾气总爱在清晨赖着不走。路灯还亮着,光晕在薄雾里晕成一圈圈淡黄,像旧年贴在门楣上的年画褪了色。车缓缓驶过,两旁的树影在雾中浮沉,远处桥山若隐若现,不似风景,倒像一幅未干的水墨——山是骨,雾是气,路是脉,人行其间,不过是在自家血脉里踱步。</p> <p class="ql-block">印池公园的湖面平得像一块青玉,把天、树、山全收进去,又轻轻托住。风来时,倒影微微晃,像谁在水底悄悄抖了抖绸缎。湖边那面红旗飘得不高,却很稳,红得不刺眼,像一捧刚挖出的朱砂,混着黄土晒过三天的暖意。我蹲下,指尖点破水面,涟漪一圈圈散开,倒影里的山也跟着晃——原来家乡不是固定在某处的风景,是心一动,它就跟着晃,晃得踏实,晃得温柔。</p> <p class="ql-block">南泥湾机场的雨夜,路面湿亮如镜,映着警灯的蓝光、电子屏上“延安精神永放光芒”的红字,还有远处山峦模糊的剪影。雨丝斜斜地织,把光拉成细线,把山揉成淡墨。我站在廊下,看水洼里浮着半截红字,像一粒未落定的火种。雨再大,也浇不灭这光;雾再浓,也遮不住这山——它就站在那儿,不声不响,却把一代代人的脚印,都夯进了黄土深处。</p> <p class="ql-block">延安站的“延安”二字在夜里红得沉静,像一块烧透的陶坯,温润,不灼人。广场地面湿漉漉的,映着灯,也映着来来往往的行李箱轮子碾过的痕迹。我拖着箱子走过,抬头看那红字,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窑洞墙上描的“延”字——歪歪扭扭,墨汁滴在土墙上,洇成一小片深褐色。原来有些红,生来就长在黄土里,越洗越亮。</p> <p class="ql-block">红都福购物广场旁那顿饭,热气腾腾地升起来,盖过了窗外的风声。桌上堆着油亮的炖肉、碧绿的菠菜、金黄的馍馍,还有奶奶腌的酸辣萝卜,脆生生地响。大家筷子不停,话也不停,谁夹走最后一块肉,就惹来一阵笑。墙上“福”字红得家常,像灶膛里未熄的余烬——黄土养人,不靠山珍海味,就靠这一桌热气,把散在四方的亲人,又拢回同一个屋檐下。</p> <p class="ql-block">志丹的山,是黄土长出来的骨头。梯田一层层叠上去,像大地摊开的掌纹,每道褶皱里都卧着农人的晨昏。云在山腰游,山在云里卧,蓝得透亮,绿得厚实。我站在田埂上,风里有新翻泥土的腥甜,还有远处谁家窑洞飘出的炊烟味——这山不说话,可它记得每一道犁沟的深浅,记得谁家娃娃在坡上滚过铁环,记得所有离开又回来的脚步,都踩着同一片黄土的节拍。</p> <p class="ql-block">志丹村的梯田,在阳光下泛着绸缎似的光。层层叠叠,从山脚盘到山腰,像大地亲手拧出的麻花,结实,又带着韧劲。田埂上几株野杏开得不管不顾,粉白的花映着黄土,不娇,不怯,只管把根扎进土里,把花开向天空。我蹲下,抓起一把土,松软,微凉,指缝里漏下的,是千年的风,也是明天的种——黄土从不许诺丰收,它只默默接住每一粒汗,每一颗心。</p> <p class="ql-block">2026年5月7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