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溪拾遗三：时光絮语

苏北坡

　　第二次踏上老街清名桥的石拱时，梁溪的模样便在北坡脑海中具象化了。其实锡惠两山早年间来过。印象中的老街还没有现在这么大一整块。山脚下老街是憋促的，石板路是弯弯的，不是一眼能望到寄畅园的通横大道。但运河依然是旧模样只是河岸已被修缮成坚固的花岗岩护堤。

　　与女儿沿着南大街慢慢行走，大概时间的缘故两侧白墙黛瓦的老墙还沾着昨夜的露气，雕花窗棂后偶尔飘出几句软糯的吴语，和着桨声欸乃，把时光揉得柔软细碎。巷口的蒸笼正冒着白汽，小笼馒头的甜香混着梅花糕的焦香钻进鼻腔，各式中西点心小吃的香味混合在一起，起初还好闻些，待到浓烈的烧烤烟气与酸辣螺丝粉的味道冲鼻而来时，我摒住气加快了步伐……一间挨一间沿街店铺里的小姑娘、老阿婆们守着豆腐花摊，铜勺在碗里轻轻一点，麻酱、虾米、榨菜便纷纷落进嫩白的豆腐里，一碗热乎，就是梁溪清晨的开场白。

　　锡惠古镇的古祠堂有好多，这些祠堂群里有许多叫不上名，古文盲的我不识字体，更不识那些繁体石刻的文字。青石板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范仲淹、司马光的名字刻在匾额上，被岁月磨得发亮。转过几道弯，寄畅园的八音涧便传来潺潺水声，惠山二泉的活水顺着黄石堆叠的山涧蜿蜒而下，时而清越如琴，时而沉雄似鼓，风声、泉声、叶声交织成天然的乐章。坐在知鱼槛的美人靠上，看锦汇漪里的云影悠悠，远处锡山的龙光塔在水波里晃啊晃，竟分不清是塔在水中，还是水在塔中。

　　在寄畅园里兜了大半天，手上拿着手机的我一刻不停，每个转角都能让我心动，一种时光打摩过的韵味放慢了我的步伐。女儿也不急等着我的瞎折腾。其实女儿想找“二泉映月”作者华彦钧的墓地。兜了一圈总算找到，瞎子阿炳的墓实在太简陋了，连土冢都没有，所谓墓地只是一块平板，而墓地小广场中竖着阿炳的铜像，铜像有点抽象化，也不知掌管当地的文物部门是何种考量？

　　午饭时光，返程回到老街上的“ 无夕小笼”吃无锡小笼包，一客小笼一碗馄炖，便将无锡酱油拌肉馅与特有的甜味复刻在脑海里了。旁边的茶肆，用二泉水，茶客们自助煮上一壶阳羡茶，茶叶在水中翻滚后舒展，茶香便漫过了天井，漫进小笼汤包店里。饭后走在老街看到许多泥人店里，一个笑盈盈的“大阿福”摆在台上，红袍绿褂，眉眼弯弯，把梁溪的喜气都揉进了泥胎里。不远处的朱顺兴店里，惠山油酥的甜香飘得老远，咬一口，香、甜、酥、松，那是老无锡刻在骨子里的味道。

　　与女儿往回撤时，想避开大人流，便沿著靠运河的街走，街依然是青石板路，这些新整的石板路很是规整，少了些经时间打摩后的韵，石板上的包浆是有的，亮亮的那种。运河两岸的灯笼彩旗飘飘，把水面染成一片暖红。清名桥的石拱在水中投下圆满的影，桥上人来人往，桥下船娘摇着橹，唱着古老的吴歌，歌声落在水面上，惊起几尾游鱼。岸边的茶馆里，坐的都是当地老人，也许只有她他们能懂，评弹说书人轻拨琵琶，“弦子一响，魂就跟着走了”，那软糯的唱腔，和着运河的流水，把梁溪的喧闹变得温柔了些。

　　其实梁溪的日子，是一代代运河里流淌的烟火，是祠堂里沉淀的文脉，虽然大阿福不同天津卫的泥人张，但有一处是共有的，那便是运河。那些古运河，传承着历代文人的俗与雅。古运河的水捏就的各式泥人泥胎里带出的喜气与茶汤里泡出的悠然。它像一本翻不完的书，每一页都写着运河两岸的细碎日子，每一行都藏着岁月的深情。只要你像北坡一样放慢脚步，就能在这青石板路的缝隙里，在这运河的波心里，找到属于梁溪及运河的时光絮语。

　　锡惠的风，总带着江南独有的温软。古戏台的飞檐翘角，如振翅欲飞的雀鸟，在晴光里勾勒出黛色的轮廓，黑瓦上的青苔，藏着百年光阴的故事。亭中抚琴的女子，指尖轻落，筝弦便漾开清越的音波，似山涧清泉，穿过林间薄雾，落在池面，惊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她的汉服衣袂间染着古意，眉眼低垂时，仿佛将千年的江南雅韵，都揉进了这一曲苏锡调的弦歌里。

　　池畔的舞者，便是风的影子，也是弦歌的回响。橙绿相间的裙裾随着旋身扬起，像春日里盛开的花，花瓣上的纹样，藏着唐风宋雨里的热烈与江南的温婉。她的步点轻踏，与亭中的琴音相映成趣，一抬手、一回眸，都似与古戏台的雕花、池边的怪石、远处的青山，融为一幅流动的画。

　　在北坡眼里仕女拨动琴声是静的，是亭台里沉淀的岁月；汉服女舞姿是动的，是山水中跃动的生机。锡惠的风穿过戏台的花窗，携着弦歌与舞影，漫过池面的水汽，漫过青石板上的纹路，将这江南的雅致与灵动，都揉进了时光里。古有文人男士六艺、女孩六雅，以琴会友，以舞寄情；如今这亭下弦歌、池边舞影，仍是锡惠传承中最动人的注脚，让每一缕风，都载着江南的温柔与诗意。

图片：手机锡惠古镇随拍

文字：苏北坡

202605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