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那是1968年11月,年方十四五岁的我进入南昌市第四中学才几个月,就随学校迁往奉新县冶城共产主义劳动大学(以下简称冶城共大)。学校坐落于九岭山脉、潦河之畔的罗坊(今罗市)乡,与一座名为“冶城”的村庄为邻。</p> <p class="ql-block">(九岭山脉潦河水)</p> <p class="ql-block">那一年,奉省革命委员会的命令,南昌市几乎所有的中学离开城市,举校迁往偏远的农村。和平年代学校“大规模”迁徙,在中国历史上可能是首创。</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一群城里的娃娃来了,稀里糊涂地闯进共大,一个懵懂地转身,竟成为了“大学生”。那些年,新鲜事就是多,小学生可以直入大学“深造”;没有文化的工人(工宣队)、农民(农宣队)能够理直气壮地领导学校;老师们无可奈何地离开讲台,别无选择地务工务农。学校也是“新型”的,什么“半工半读”、“不要国家一分钱”,还要“闹革命”。更不可思议的是,学生按连(年级)、排(班级)、班(小组)军队建制上课、出操,实施几近军事化管理。</p> <p class="ql-block">(肩扛锄头的共大学生)</p> <p class="ql-block">那些年,“知识越多越反动”,谁也不在乎学校能否培养出学以致用的人才,反修防修是头等大事,创收筹集办学经费已成为落实“最高指示”的重要任务,教室里大喊政治口号似为常态,课堂搬到田垄谁都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事……</p><p class="ql-block">可当时,我们年少不谙世事。第一次离开家,第一次过集体生活,第一次到食堂排队吃饭,第一次进入“大学”,第一次坐在教室却不用上课……这么多第一次,怎不让人兴奋?</p><p class="ql-block">记得迁徙至冶城共大的那天晚上,学校操场上热闹异常,同学们亮着手电筒笑哇、跳哇,雀跃如出笼之鸟。真是年少不识家国忧啊!工宣队和农宣队的人感慨而言:“打破旧的教育体制”深得人心啊!</p> <p class="ql-block">(杨瑞彬、王柏林、凎金根和陈国春等同学)</p> <p class="ql-block">可兴奋期非常短暂,不出一个礼拜,多数同学就兴奋不起来了。一天晚上,女生寝室那边传来一片哭声,说流淌在脸颊的泪水是想爸爸妈妈惹得“祸”。一位男同学说,女生寝室刚才还笑声不断,怎么一下就哭起来了?说着、说着,他的眼睛也湿润了……那一瞬间,哭声如传染病一样传播开了。学生宿舍像开了锅一般,连绵起伏的哭声惊得冶城难眠……</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在冶城共大,说是以学为主,半工半读,可实践中却以“工”、以“农”为主,还要狠抓阶级斗争。抓完了阶级斗争才轮到读书。以学为“辅”仿佛天经地义。第一次插秧、割稻都是在冶城经历的。山区的水田很小一块,割稻时镰刀才舞动一会,“满田”的稻禾就割完了。记得田间休息时,有位农宣队员讲了个笑话:山坡上有大小稻田10垅,可生产队长数来算去只有9垅,他纳闷了,昨天还10垅呀,怎么会少呢?收工时,捡起丢在地上的斗笠走人时,才发现第十垅田被斗笠盖住了。山区昔土如金,田埂也很窄,比脚掌宽不了多少。</p> <p class="ql-block">(陈仲华<前排左一>和部分同学在冶城共大)</p> <p class="ql-block">最有趣的劳动是秋后捡茶籽。学校后面山岗上的油茶树不少,但顺天而成,稀稀拉拉散长在山头、山背或山凹。捡来的茶籽交学校食堂榨油,以减少伙食成本。老师也不给学生分任务。大家翻山越岭寻找那些酷似桃子的果实,追打嬉戏如秋游一般开心。</p><p class="ql-block">排长高文军与何惠珍带领大家种青菜。那年夏天,第一茬青菜收获了。我们用不到二十天的时间完成了从移植到收获的一个生产周期。摘下的蔬菜装了好多个箩筐,同学们两人一组抬到食堂。第二天,学校贴出大红喜报表扬我们,那一刻,我真的很开心。秋后,天转凉了,最明显的感觉是,青菜的生产周期延长了。在天寒地冻的日子,没有五十天菜长不起来。</p> <p class="ql-block">(<右起>杨玉清、张元凤和杨淑华同学)</p> <p class="ql-block">难以忘怀的是在学校林场拖毛竹。林场位于奉新县仰山——群峦叠嶂中一道深邃的峡谷内。在班主任王淑琴老师的带领下,全班同学乘卡车翻越重重山岭,来到这“日头难得见,中午鸡打鸣”的地方。</p><p class="ql-block">农宣队员现场教学,张口讲授“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毛竹从山里拖出来,遇上坡坡坎坎就要开辟通道,这叫“逢山开路”;遇上溪流沟壑则搭起竹木连接两岸,这叫“遇水搭桥”。一根不足二尺长的小扁担横在我们稚嫩的肩上,扁担两头的绳索各缚一根毛竹,然后翻山越岭、跨坡越涧,直到把毛竹拖到山间公路旁。</p> <p class="ql-block">(一路艰辛拖毛竹)</p> <p class="ql-block">那天,我和同学们拖起毛竹,一声吆喝起步而行。山路很窄,路过一个约九十度的弯曲处,竹梢伸往路外的悬崖。弯度越来越小,毛竹悬空的部位越来越多,以至于呈大角度朝下倾斜,产生出巨大的后坐力。“惨剧”发生了,毛竹径直将我往山下拽。“哗啦”一声,我摔倒在山坡上。一位过路的山民见状急速跑来,将我扶起,嘴里直嚷:“伤着没有?”</p><p class="ql-block">好在这一处山岭不深,且坡度较为平缓,否则就没有这篇回忆的文字了。王淑琴老师和同学们赶来了,王老师一边给我揉伤,一边惊魂未定地说:“没出大事,万幸、万幸啊!”农宣队员也来了,他不失时机地现场教学。只见他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不停地舞动:以后遇到弯曲山路,一定要贴着山壁行走。</p> <p class="ql-block">(王淑琴老师<前排右一>和部分同学在冶城共大)</p> <p class="ql-block">王老师给我处理好伤口后,对同学们说:“干活要悠着点,没有叫你们拼命……</p><p class="ql-block">”谁知农宣队员张嘴打断了王老师的话:“不对呀,王老师,毛主席教导我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工作就是要拼命嘛!”</p><p class="ql-block">那些年,学校变身农场。我们这一代人成为了“不要国家一分钱”办学的践行人..... (未完待续) </p><p class="ql-block">(2026年5月修改於申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