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果清芳漫唐诗 ——“换个角度品唐诗”系列之十九

铭心轩

　　昨天刚写了篇唐诗里的蔬菜，不料想瓜果们看到后不淡定了，纷纷跳将出来与我理论——

古往今来，“瓜果蔬菜”都是并列在一起出场的，而且好多时候“瓜果”还排名在前，在唐人的诗歌里我们也毫不逊色，你为何只写蔬菜不写瓜果？

　　老夫见状，连连拱手：好了好了，莫急莫急，这就写，这就写！

其实在唐诗的长卷上，瓜果芬芳的清欢更甚于蔬香萦绕的烟火。那些生于园囿、长于山野、蔓于篱下的瓜果，带着自然的灵秀与甘甜，被文人墨客写入诗行，香甜之外更多了几分诗意的温润与雅致。有人曾细致统计，唐诗里出现的瓜果种类达三十种，后世所食用的绝大部分瓜果，唐人都已尽情享用，散落在五万首唐诗里的瓜果，足以构成一幅琳琅满目、百果生香的绚丽图景。它们或是盛于玉盘的珍味，或是寄情托意的载体，或是游子乡愁的寄托，每一颗、每一个都浸润着盛唐的风露，每一句吟咏都藏着生活的诗意，穿越千年岁月，依然能品出那份清甜与深情。 春日的暖阳里，樱桃先占枝头，成为唐诗中最鲜活的一抹亮色。李白在《清平调•其二》中写道“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虽未明言樱桃，却以“红艳露凝香”的盛景，暗合了樱桃初绽的娇美——沾着晨露的樱桃，色泽红艳，香气清冽，圆润饱满，如美人凝脂，惹人怜爱。唐人食樱桃，最是讲究时令，更有皇家专属的“樱桃宴”，每年四月一日，皇帝会将皇家园林中采摘的樱桃遍赐群臣，王维《敕赐百官樱桃》便描绘了这一盛大场景：“芙蓉阙下会千官，紫禁朱樱出上阑”，足见樱桃在盛唐的尊贵地位。权德與在《酬裴杰秀才新樱桃》中以“圆疑窃龙颔，色已夺鸡冠”盛赞樱桃的形态色泽，白居易更是在诗中细致描摹其滋味，“肉嫌卢橘厚，皮笑荔枝皴”，将樱桃与柑橘、荔枝相较，更显其鲜嫩。唐人食樱桃，无需复杂烹制，只需用清水洗净，颗颗入口，清甜多汁，爽口解腻，或是拌以少许白糖，更添几分绵密。王维在《樱桃诗》中“朱实山下开，清香寒更发”，便将樱桃的色泽与香气写得淋漓尽致，春日里，树下摘樱桃、品樱桃，配一壶清茗，便是盛唐文人最惬意的闲情，樱桃的清甜，藏着春日的生机，也藏着文人的雅致，更藏着“闻道令人好颜色”的养生智慧。 荔枝的珍贵与皇室的奢靡，因杜牧的一句“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便定格成大唐以来千古流传的图景，也让荔枝成了唐诗中最引人注目的瓜果。荔枝生于南方，曹松《南海陪郑司空游荔园》中“荔枝时节出旌斿，南国名园尽兴游”，便勾勒出南方荔枝园的盛景。白居易在《题郡中荔枝诗十八韵》中盛赞其美味，“喻疑天上味，嗅异世间香”，韩偓也以“巧裁霞片裹神浆，崖蜜天然有异香”，将荔枝比作仙露琼浆。荔枝果肉晶莹剔透，如凝脂般温润，入口即化，甘甜绵长，唐人视其为珍馐，为博佳人一笑，不惜千里驿传，让这南方的佳果，跨越山河，来到长安的宫苑。除了宫中的奢华，民间的荔枝也藏着寻常的欢喜，白居易在《荔枝图序》中细致描摹“壳如红缯，膜如紫绡，瓤肉莹白如冰雪，浆液甘酸如醴酪”，这般鲜美的荔枝，寻常百姓虽难得多食，却也能在时令时节，尝上几颗，感受那份来自南方的清甜。更有趣的是，唐人还爱就着荔枝饮酒，白居易便有“荔枝新熟鸡冠色，烧酒初开琥珀香”的诗句，深谙“解酒荔枝甘”的道理，将清甜与酒香相融，尽显生活意趣。 夏日的篱下，瓜类正肆意生长，为唐人带来别样的清爽。李峤在《瓜》中“欲识东陵味，青门五色瓜”，将瓜的鲜美与典故相融，道出唐人对佳瓜的喜爱，杜甫《园人送瓜》“倾筐蒲鸽青，满眼颜色好”藏着暑日得瓜的欣喜，王维《老将行》中“路旁时卖故侯瓜”，则将瓜与归隐情怀相连。唐人食瓜，多取新鲜时令之品，无需复杂烹制，或是生食解暑，或是切块煮羹，更有炎夏时节的巧思，方干《题悬溜岩隐者居》中“却用水荷苞绿李，兼将寒井浸甘瓜”，便是将甜瓜浸于寒井之中，取其凉爽，韩愈笔下的“冰盘夏荐碧实脆”，更是用装了碎冰的盘子盛放瓜果，尽显夏日的惬意，质朴的吃法里，藏着夏日最本真的欢喜，也藏着田园生活的安宁。 秋日的清霜，催熟了枝头的梨、枣、柿子与柑橘，也催生出唐诗中最质朴的暖意。杜甫在《题张氏隐居二首•其一》中写道“圆荷浮小叶，细麦落轻花。幽响多相续，疏星对落花。茅堂依橘柚，清切露华新”，橘柚的清香，伴着茅堂的清雅，构成了一幅秋日田园的静谧图景。柑橘是唐时产量极高的瓜果，种植极为广泛，杜荀鹤《送友游吴越》中“有园多种橘，无水不生莲”，张籍《江南行》“江南人家多橘树，吴姬舟上织白苎”，都印证了江南橘园的繁盛，张九龄“两边枫作岸，数处橘为洲”，更将柑橘种植的盛况写得淋漓尽致。秋日里，“秋日野亭千橘香”，杜甫笔下的橘香，漫溢在江南的每一处角落，西川、岭南等边远地区也有柑橘出产，成为唐人餐桌上的寻常美味。橘柚果肉饱满，酸甜多汁，唐人食橘，可鲜食，亦可制成橘脯、橘酱，或是泡入茶中，添几分清芬。“洞庭橘树笼烟碧，洞庭波月连沙白”，洞庭的橘树，在烟霞中舒展枝叶，结出的橘子，带着湖水的清润，是江南秋日里最动人的馈赠，也是游子心中的乡愁。而枣子，则是北方田园里最寻常的果实，田埂间的枣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子，摘下几颗，脆甜爽口，无需烹制，便是最质朴的美味。更有韦应物“怜君卧病思新橘，试摘犹酸亦未黄”，道出柑橘可开胃健脾的功效，尽显唐人对瓜果妙用的深谙。 秋日的枝头，柿子更是一道亮眼的景致，被唐人写入诗行，藏着丰收的喜悦与岁月的温润。刘禹锡在《咏红柿子》中“晓连星影出，晚带日光悬。本因遗采掇，翻自保天年”，将柿子的形态写得惟妙惟肖——清晨的柿子，带着星影，挂在枝头；傍晚的柿子，映着日光，晶莹剔透，如灯笼般点缀着秋日的枝头。李益《诣红楼院寻广宣不遇留题》中“柿叶翻红霜景秋，碧天如水倚红楼”，以柿子衬秋景，清雅致意尽显；郑谷《游贵侯城南林墅》中“柿繁和叶红”，寥寥数字便勾勒出柿果累累、叶红果艳的丰收盛景，韩愈《燕河南府秀才得生字》中“柿红蒲萄紫，肴果相扶檠”，更将柿子与葡萄并提，尽显秋日瓜果的丰美。唐人食柿子，吃法多样，新鲜的柿子，剥去薄皮，果肉软糯，甘甜绵密，入口即化；亦可将柿子晒干，制成柿饼，褪去青涩，添几分醇厚，冬日里食用，暖身又暖心。柿子的红，是秋日的底色，是丰收的象征，也是唐人对美好生活的期许，它藏在田园的烟火里，藏在文人的吟咏中，成为唐诗中最具暖意的瓜果意象。 除了这些时令瓜果，葡萄的异域风情，也为唐诗增添了几分独特的韵味。王翰在《凉州词》中“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将葡萄与美酒相连，葡萄酿成的美酒，澄澈甘甜，盛在夜光杯中，映着边塞的月光，既有沙场的豪情，也有异域的风情。韦蟾《送卢潘尚书之灵武》中“贺兰山下果园成，塞北江南旧有名”，便道出边塞也有果园种植葡萄的盛景，葡萄自西域传入，在盛唐的土地上扎根生长，果肉饱满，晶莹剔透。唐人食葡萄，多用来酿酒，乔知之《倡女行》中“石榴酒，葡萄浆”，便将葡萄浆与美酒并举，鲜食的情形虽不多见，却也别具风味，亦可晒干制成葡萄干，每一种吃法，都藏着别样的风味。韩愈《燕河南府秀才得生字》中“柿红蒲萄紫，肴果相扶檠”，更将葡萄与柿子并提，尽显秋日瓜果的丰美。葡萄的清甜，混合着西域的风情，融入唐诗的字里行间，让盛唐的诗意，多了几分辽阔与洒脱。 唐诗中的瓜果，从来都不只是解馋的珍味，它们是时令的印记，是情怀的寄托，是繁华盛世的点缀，是寻常生活的欢喜，更是唐人生活智慧的体现。樱桃的娇美，藏着春日的雅致与养生之道；荔枝的甘甜、瓜类的清润，载着夏日的闲适与生活巧思；橘柚的清芬、枣子的脆甜、柿子的绵密，映着秋日的温润与丰收喜悦；葡萄的醇厚，带着异域的风情与边塞豪情。唐人种瓜果，或为田园野趣，或为一饱口福，孟浩然“植果盈千树”，杜甫“诣徐卿觅果栽”，白居易“食桃种其核”，皆是对瓜果的热爱；唐人食瓜果，或鲜食尝本味，或酿酒添意趣，或巧用其功效解酒、开胃、养生，将寻常瓜果过出了诗意与烟火。它们在诗行中生长，带着自然的灵秀，带着文人的情愫，带着盛唐的烟火，成为唐诗中不可或缺的一抹清韵。 如今，我们在秋日的枝头摘下一颗柿子、一个橘子，在夏日品尝一颗甜瓜、一串荔枝，依然能感受到千年前诗人笔下的那份清甜与美好。唐诗里的瓜果，是鲜活的，是有温度的；是雅致的，也是质朴的。它们藏着唐人对生活的热爱，藏着文人对情怀的坚守，藏着大自然的馈赠，在千年诗韵中，静静散发着清芬，浸染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清欢，生生不息，历久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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