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流水18295629 <p class="ql-block"> 可能高中毕业的都知道“一日见颐,颐偶瞑坐,时与游酢侍立不去。颐既觉,则门外雪深一尺矣。”这段流传千古的佳话。可能很多人不知道,这故事实实在在发生在中岳嵩山之麓、嵩阳书院的讲堂之前。当时杨时与游酢为求理学真谛,冒雪静候先生程颐,不以风雪为苦,不以久立为烦,将求学之心、尊师之礼、向道之诚,刻进了嵩阳书院的风雪之中。也正是这一段典故,让嵩阳书院成为中国儒学传承、理学发端的精神地标。</p><p class="ql-block"> 五一长假,我循先贤足迹踏入这座千年书院,品读书院兴衰沿革,探寻古柏残碑之中的天地义理,在青砖黛瓦之间,感受一脉相承的儒学风骨。</p> <p class="ql-block"> 汤斌在《嵩阳书院记》开篇便言:“嵩阳书院在登封县城北。建自五代宋初,与睢阳、白鹿、岳麓号四大书院。其地负嵩面颍,左右少室、箕山诸峰,秀矗云表,中天清淑之气,于是焉萃。”寥寥数语,道尽了嵩阳书院的地理位置、历史地位与山川灵气。而在我研究的资料里这座书院的生命历程,远比文字记载更为跌宕厚重,它历经三教更迭,数度兴废,最终定格为儒家理学圣地,完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文化归位。</p> <p class="ql-block"> 嵩阳书院的前身,最早可追溯至北魏太和八年,初名嵩阳寺,本是一处佛教传法之地,香火绵延,梵音缭绕;至隋代,更名为嵩阳观,转而成为道教修行之所,求仙问道者往来不绝;到了唐代,这里一度被辟为皇家行宫,唐高宗、武则天曾多次游历驻跸,盛极一时。从佛堂到道观,又到行宫,这座建筑无论怎么改头换面,却始终未曾找到属于自己的精神根脉。直到北宋年间,儒学复兴,理学兴起,这座历经风雨的院落,才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p><p class="ql-block"> 北宋景祐二年,宋仁宗正式赐额“嵩阳书院”,拨赐学田,颁赐九经经书,设立学官,广纳学子,这座院落正式完成了向儒家书院的转型。而真正让嵩阳书院名垂青史的,是北宋理学奠基人程颢、程颐兄弟。二程兄弟长期在此聚众讲学,摒弃汉唐以来烦琐的经学考据,潜心阐发“天理”核心,创立洛学学派,提出“格物致知”“存天理,灭人欲”的核心思想,构建起完整的理学思想体系。此后朱熹承袭二程学说,集理学之大成,形成影响中国近千年的程朱理学。嵩阳书院,也因此成为闻名遐迩的高等学府。天下学子慕名而来,求学问道者络绎不绝,书院鼎盛之时,生徒数百,文风鼎盛,成为北宋时期全国的理学传播中心、文化教育高地。司马光、范仲淹、朱熹等历代名儒,皆曾在此登坛讲学,修身论道,让“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儒家信念,在此深深扎根。这便是汤斌笔下“至道中,赐九经、子史,置校官,生徒至数百人,称最盛。二程子尝讲学于此,后人因为建祠”的历史原貌,也是嵩阳书院最核心、最不可替代的文化价值。</p> <p class="ql-block"> 循着书院中轴线缓步前行,五进院落沿山势次第铺展,青砖铺地,黛瓦覆顶,无雕梁画栋之奢华,无飞檐斗拱之张扬,处处透着儒家中庸平和、朴素内敛的精神气质,正合汤斌所记“有祠、有堂、有居、有斋,规制井然,不侈不陋”的格局。</p><p class="ql-block"> 步入大门,先圣殿庄重静穆,殿内供奉孔子及孔门先贤牌位,是书院祭祀先圣、传承道统之地。儒学以尊师重道为根基,以修身立德为起点,而嵩阳书院的精神底色,便从这座先圣殿开始铺就。继续向北,讲堂便在眼前,这里是二程讲学传道之处,也是“程门立雪”的发生之地。讲堂之内陈设极简,仅设先生讲席、学子案几,一灯一案,一坐一立,便承载起千年文脉。当年杨时、游酢已是饱学之士,却依旧放下身段,潜心向学,为不打扰先生小憩,在风雪之中静立多时,即使积雪没胫,也初心不改。这一典故,从来不只是“尊师”二字可以概括,更藏着儒家求学的真谛:心有敬畏,方能向道;志有坚守,方得真知。嵩阳书院之所以能成为理学发源地,靠的从来不是宏大的建筑、显赫的声名,而是一代代学子这般至诚向学、谦卑守礼的初心,是一代代大儒传道授业、坚守正道的风骨。</p> <p class="ql-block"> 讲堂之后,道统祠、藏书楼依次排布,规制井然。道统祠供奉尧、舜、禹、周公、孔孟诸贤,彰显儒家道统一脉相承、绵延不绝;藏书楼曾藏典籍数十万卷,经史子集包罗万象,是书院治学传文的根基。汤斌在记中所言“崇儒重道,兴学育才”,正是藏在这一进一院、一屋一室之中,讲学以明义,藏书以润身,祭祀以守心,三者合一,方是古代书院的完整意义。</p> <p class="ql-block"> 行走在庭院之间,两株参天古柏巍然矗立,这便是名满天下的汉封将军柏,是嵩阳书院最古老的生命见证,藏着一段耐人寻味的千古典故。相传西汉元封元年,汉武帝刘彻巡游嵩山,行至此处,忽见一株古柏高大粗壮、气势非凡,惊叹之余,当即封其为“大将军”。继续前行,又见一株古柏更为粗壮雄伟,可封号已出,君无戏言,只得将错就错,封其为“二将军”。自此,小柏封大将军,大柏屈居二将军,一错便是两千余年。</p> <p class="ql-block"> 如今两株古柏依旧枝繁叶茂,树龄皆超四千五百年,是我国现存最古老的柏树,历经风雨雷电、朝代更迭,依旧苍劲挺拔,虬枝如龙。大将军柏树身倾斜,却依旧昂首向上,似是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谦逊;二将军柏树干粗壮,腹中空洞,却依旧枝叶葱茏,毫无怨怼之色。世人常为二将军柏鸣不平,叹封号不公,可这两株古柏,却在千年风雨中淡然处之,不争不抢,不怨不怒,默默生长。其中藏着的,正是儒家处世之道:不困于虚名,不扰于得失,宠辱不惊,顺其自然,坚守本心,方能历久弥坚。正如汤斌文中所赞“山川有灵,斯文不坠”,古柏如人,守着书院文脉,也守着一份通透豁达的人生义理。</p> <p class="ql-block"> 与将军柏遥遥相对的,便是被誉为“嵩山碑王”的大唐碑,全称为《大唐嵩阳观纪圣德感应之颂碑》,是嵩阳书院内历史价值最高的石刻文物,碑身典故与义理,足以警醒后人。此碑为唐代天宝年间,李林甫为歌颂唐玄宗功德所立,由当时书法名家徐浩书丹,碑文书法工整秀美,雕刻精湛细腻,碑座、碑身、碑首雕刻精美,气势恢宏,堪称唐代碑刻艺术的巅峰之作。</p><p class="ql-block"> 可就是这样一座艺术价值极高的石碑,却藏着一段发人深省的历史。撰文者李林甫,是历史上著名的奸相,口蜜腹剑,祸乱朝纲,却在此碑中极尽阿谀奉承之辞,粉饰太平,歌功颂德。历史自有公论,碑文上的溢美之辞,终究没能掩盖奸佞之臣的千古骂名,没能留住盛唐的繁华盛世。这座石碑历经千年风雨,碑文字迹虽有磨损,却依旧静静矗立,如同一位沉默的史官,向世人诉说着最朴素的义理:文辞可以华美,碑石可以坚固,但这一切必须配上品行端正、心怀正道。如此才能如此碑一样名垂千古;阿谀奉承、欺世盗名者,纵然刻于石嵌于铁,终究只会比石比铁腐得更早。这与儒家“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理念,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也让这座石碑,成为嵩阳书院中,最具警示意义的文化遗存。</p> <p class="ql-block"> 从先圣殿到藏书楼,从将军柏到大唐碑,一草一木,一碑一石,皆藏文脉,皆有义理。汤斌在《嵩阳书院记》文末慨叹:“夫嵩山为天地之中,儒道为万世之统,地以人重,道以人传。”嵩阳书院的珍贵,从来不在建筑之精美,而在文脉之绵长,不再风光之秀丽,而在精神之不朽。它是理学发源地,是尊师重道的教化之地,是修身立德的践行之所,千年以来,无论兴废更迭,始终坚守着崇行重道、兴学育才的初心。</p> <p class="ql-block"> 走出书院大门,门前广场之上,半坡武校的少年们正演练武术,呐喊声铿锵有力,一招一式刚劲有力,朝气蓬勃。千年之前,书院之内,先贤以文载道,学子潜心治学,以文修身,心怀天下;千年之后,书院之外,少年以武强身,砥砺意志,以武明德,意气风发。一文一武,一静一动,一脉相承,皆是中华文化的生生不息,皆是少年担当的家国情怀。</p> <p class="ql-block"> 走出书院,再回望嵩阳书院,看它青山环抱,古柏苍苍,青砖黛瓦更显沉静。这场相遇,不仅是一次游览,更是一场与先贤的对话,一次对文脉的追寻。程门立雪的至诚,二程讲学的坚守,古柏不争的豁达,唐碑警示的正道,都深深印在心底。嵩阳书院,藏天地之灵气,承千古之道统,如同一盏不灭的明灯,永远照亮着后人求学、修身、立德、行道的前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