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池杂记

叮叮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我的大学在北门外莲花池畔。</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小时候,小孩子挨大人说想吃点什么东西,大人就会说:“吃喃(什么)吃,北门望着莲花池(谐音吃)!”但凡你发呆或东望西望,也会有人说:“望什么望?北门望着莲花池!”从第二个熟语可听出,过去站在北门城楼上,莲花池便尽收眼底。自五十年代始,站在北门坡头想看莲花池,已不可能,因为北门城楼被拆了,再加上本来便横亘在中间那不高的商山和山上的民族学院。</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我的学校-民院,在商山之麓,是在梁思成、林徽因夫妇设计的南菁学校之址上1950年新建的民族院校。民院至公堂之下就是莲花池。想当年,要站在至公堂后的商山之麓,蛇山之下北教场一片才能尽收眼底,才可以感受曾经的“商山樵唱、莲池渔歌”之景。莲花池水域不大,大于塘、小于湖,但遇水满风吹来时,水珠会溅到过路人脸上,还会有点点岸边激浪的感觉。</i></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一</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民国时期的南菁学校,即后来的民院</span></p> <p class="ql-block">从北门来莲花池正街,要下一个土坡,坡两旁站立着些高大的古柏树,坡中间还有小沟壑,一到下雨天,黄水泄下来,让人犯难。五十年代,昆明城墙整体拆除,北门城墙也不能幸免,拆城墙及望京楼的土堆积成了这个坡。大约是把城墙踩在脚下有些不忍,所以这个坡至今没有个专门的名字。</p><p class="ql-block">下坡就看到民族学院的大门。再穿过尘土飞扬的环城公路,就到了莲花池正街,<span style="font-size:18px;">也要先走一段凸凹起伏的黄土路,也有森森古柏。</span>东院的西门和西院的东门出来就是莲花池正街——一个小街子,平整的土路,旱不扬尘、雨不泥泞。小街有蔬菜店、咸菜店、肉店、煤店,还有供销社百货店,一应俱全。</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莲花池正街西面巷中藏着个“祝家庄”,一大片民房密密匝匝,不知庭院深深深几何?正街</span>北面通往铁路边、雪茄烟厂(后来叫春城卷烟厂)、沙塘、英国花园<span style="font-size:18px;">。</span>正街右拐,是有名的莲花池邓家巷,这里比正街还热闹,商铺多、住戶多,下坡穿过铁路便抵<span style="font-size:18px;">莲花池及教师宿舍北院。邓家巷豆腐店远近闻名,豆腐是莲花池生产队自己做的,可能是水好,有种本土味道,很好吃。邓家巷还有个骨伤科诊所,好多人来此就医。诊所门口有泉水从石头里流出来,病人会在那里舀水涮洗调药的小碗,居民也会舀水洗衣服,这股水大概是莲花池的泉脉之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莲花池小街上有两位引起我注意的街民,一位是坐在滑滚车上的小儿麻痹帅哥,他穿戴整齐、尖脸大眼,我见到时大约十多岁的样子,每日在莲花池小街上段用手拄地让滑滚车慢移轻滑、观看街景,他既不乞讨,也不与村民多话,只是这里停停,那里望望。 粮店里站着的那位是人称莲花池西施的,她总是笑嘻嘻地站着,随时准备卖米,没有生意时她也笑对着街景站着,但不刻意看哪个人。不过后来说起,多是男生对她有印象。</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莲花池小街上的“祥钟莲沼 瑞接蛇山”坊(民国,张丽华收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到我‌‌入校时,莲花池正街上的这个“祥钟莲池”牌坊早已痕迹荡然,幸而我竟于去年无意中寻得此照片,也算是我与莲花池的一点不尽之缘。近日读陈述元著、蔡川右注《两间庐诗注》,其中“读钱钟书先生《谈艺录》七言律诗”谈到莲花池,有“莲沼蛇山瑞气遒,陈钱当日此羁游”诗句,其注云:西南联大建校昆明西郊,隙地就荒,无地名。就大范围而言,北枕蛇山,东界莲花池。蛇山,俗称长虫山;莲花池相传为陈圆圆自沉处,小街中有牌坊,榜“ 祥钟莲沼,瑞接蛇山”八字,文化大革命中被毁;陈钱句,指陈寅恪、钱钟书在西南联大及其建树。“小街中有牌坊,榜’祥钟莲沼,瑞接蛇山‘”引起我的注意,突然想起去年在一位年逾九旬的前辈那里翻拍下的一张昆明老照片,照片上的牌坊好像就是“祥钟莲沼”几个字,一对照,果不其然。这张照片(见本文第二图)是此坊目前唯一存照,提供给文史馆,可作为莲花池文化的重要资料。</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云南民族学院中楼与至公堂(民院老照片)</span></p> <p class="ql-block">莲花池整个正街片区即莲花池大队,是标准的农村,还在从事农业生产。西院至七十年代,大门还是传统中式门楼,有莲花池的农民钓鱼来卖,他们坐在轮胎上漂浮于莲花池里钓鱼。</p><p class="ql-block">与西院红楼女生宿舍一墙之隔的是莲花池的茶铺,茶铺楼上是队委会,常听到生产队的广播:“通知,通知,社员同志们,听到广播后,请到茶铺楼上开会。”记得中午一点,当我们躺着用半导体听完小说连续广播正要入睡,安排生产的高音喇叭便会很突兀地响起,中气十足、简明扼要:“二队有个通知,二队有个通知,男呢挑粪儿,女呢按豆儿!”这时,你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但还要习以为常,不能大惊小怪。有一次我学着说了一遍,全宿舍便笑喷了,说你咋个那么莲花池!又一次我没摹仿,只是说:“哦,还两个儿化音结尾”大家又笑,两次都让宿舍同学没午休成,所以二队的通知不能去理会。</p><p class="ql-block">晚上,二队巷子里队委会楼下那个茶铺吹打讲唱声阵阵传来。有一次开水用完,不得不去那里用二分钱打一壶,只见茶铺内乌烟瘴气,灯光昏暗,人满为患,戏却唱得热闹,虽看不见戏台,但听那金柳丝、倒板浆唱段,便知道是花灯,又见门口挂着一个小黑板,歪歪斜斜的粉笔字写着《陈圆圆》,只听得三分唱、七分念,只有胡琴还算有板眼。</p><p class="ql-block">这边才听了一段"冲冠一怒为红颜"出来,那边学生宿舍又敲响“目脑纵歌”。景颇象脚鼓和排铓、竹笛吹奏起的这种进行曲调,我们都会哼唱,人声只用唱“哦呀、哦呀、哦呀”,领头的戴着羽冠,<span style="font-size:18px;">长龙阵般的行进队伍,男子持刀,女子舞动手帕,衣服上的银片装饰随舞步摇动唰唰作响。</span>据说,这是循着本民族从祖先地迁徙而来的路线而回遡,所以回环往复,仿佛总也走不完,当时我们又把它称为“民族学院进行曲”(没想到2026年经改编的《目脑纵歌》火遍全云南,几乎成为“云南进行曲”)。</p><p class="ql-block">如此这般,莲花池的滇戏与校园里的民族音乐交响、小寨子大寨子欢腾一片,有点莲花池民族大联欢味道。</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民院进大门旗杆附近的小联欢,远处是中楼(新华社)</span></p> <p class="ql-block">东院是教学区。七十年代,东院球场周末放露天电影,学校有一对談恋爱的学生,居然摹仿寨子里毯子裹人,用军用棉大衣裹着看电影,虽令大家侧目,却也无人向领导反映,毕竟大家没有“有伤风化”概念,只是觉得少数民族也应该“进步”,不要把寨子里的整法搬到大学里来。莲花池的人也来看电影,一次,电影放着放着就下起雨來,有伞的打起伞来,沒伞的跑开了,莲花池小孩爬到树上,放电影的郑明生师傅冒雨坚持放着电影。后来,雨居然就被大家的坚持感动停了,跑开的又跑回來看完了电影。为争抢看电影的位置,学生与来看电影的村民还发生过矛盾争吵。后来民院就不让他們来看电影,莲花池人很不习惯,因为他们认为民院是在他们地盘上建的,应该给予起码的好事分享资格。一位莲花池老大嫫曾站在铁路上,指着民院北院说:“这一大片原来是我们的柜子田,种一年吃三年,1950年后建民院北院我们才没有了。”大人讲不清,小孩们自有办法,他们白天就提前随出进的学生钻进东院玩着,饭也不吃等天黑看电影,他们常跑到银幕反面席地而坐着看,大约表示从外面跑进来的自己,是摆对了位置的,用老昆明话说是“生数的”。</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中楼行政楼,这块空地也是议事庭(50年代,民院老照片)</span></p> <p class="ql-block">学校还有个特点,好多纠纷或情绪渲泄,不在东院中楼的院办公室,而是在中楼前的小场地上议事解决,那个位置相当于寨心、议事厅,时时会有些小召集,或等在那里堵着领导说个事。学校<span style="font-size:18px;">一位教授先生对此说:“民院就是个生产队嘛,队长老汉儿在中楼一敲钟,大家便出工干活儿了!”这说的就是,</span>学校好多纠纷或民族脾气发作,去中楼二楼上的院办公室反映太郑重,在半路上堵着讲又不像话,于是便候在这里,<span style="font-size:18px;">或约了争执方到此处来</span>等校领导经过,然后议而決之。总之,不大不小、不轻不重的事,就在中楼前的小场地上议事解决。</p><p class="ql-block">一位院领导有一次就在非正式场合对我们讲,在民院,虽然凡事要讲民族感情,但更要讲政策。他举了个例子:有一位民族教师向院领导提出,要把严重对不起自己的另一位本民族教师,按本族习惯法捆起来升到中楼前的大树上,并在下面生起火来烤。领导说,<span style="font-size:18px;">学校已作出行政处分了,可他大约是不服这种看不见的处分,想在中楼前按生产队甚至寨子的规矩来解决纠纷,最后当然行不通。</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北院教师宿舍区小四栋(民语系毕业留校的两位傣族老师 杨德鋆提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北院教师宿舍区,地势低于莲花池,也低于</span>从这里经过的一条铁路。这条铁路是从北站开往麻园的老铁路,属于‌昆石铁路‌(昆明北—石咀)的一部分,而昆石铁路的前身是‌滇缅铁路‌的一段。北院与这条<span style="font-size:18px;">铁路之间没有围墙,是</span>一片沼泽,漂满暗红色的浮萍,小孩喜欢在那里捉水母秧鸡。北院有几栋五十年代苏式两层红砖楼别墅式建筑,现保留着四栋,经院龄与民院几乎同龄的杨德鋆教授多年呼吁,2026年被列为五华区文物保护单位,类别为“近现代重要史迹及代表性建筑”。</p><p class="ql-block">北院在六七十年代又建盖了小高层宿舍楼“鸽子笼”(形容其小)、“高低柜”(形象说明在设计上,这栋楼由高矮不一的两部分组成)等。<span style="font-size:18px;">“高低柜”后来因地基下沉而被拆除。九十年代某年的某几天,连下暴雨,地势低于莲花池的民院北院及莲花宾馆那一片,在某一夜之间成为水乡泽国。北院有的地方水深及大腿,莲花宾馆池塘里红色的金鱼、黑色的鲫鱼悉数游进北院。只见老老小小站在水里,用笤箕撮鱼,忙得不亦乐乎。据老教师讲,七十年代初,</span>北院门口还有一道水流湍急的水沟,是从莲花池中淌出的,曾经有个一年级的小学生掉下水沟,一个四年级的女孩跳进水沟救人,一年级的被救上来了,四年级的女孩却被水冲走了!这可以从另一方面看出,当年莲花池的出水量很大,水量相当充沛。</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二</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五十年代初的民院大门(民院老照片)</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九十年代民院大门(民院老照片)</span></p> <p class="ql-block">学校成立于1950年8月,第一批学员是<span style="font-size:18px;">边疆民族地区直接选派来的。</span>那时的边疆还不稳定,我的祖师级的学哥学姐,他们不明白来这里做什么?莲花池、圆通山,让他们怀念起家乡的大象马鹿和森林湖泊,于是思想不安定了。</p><p class="ql-block">据时任院长的王连芳(回族)回忆:<span style="font-size:18px;">有些学员甚至有“崇美”“恐美”思想,认为中国所有的机器和日用品都是美国制造的。学校带他们去看表现中国工业生产的纪录片电影,他们不相信是中国的机器在生产,认为有“障眼法”!考虑到学员中信教群众的宗教情感,学校曾规定《社会发展史》课暂不讲“从猿到人”,可当有的学员问及人类起源时,便有教师急于普及知识,大讲特讲“从猿到人”,这可吓坏了学员,有学员愤然说:“完全是胡说,就是毛主席来讲,我也不信”!于是起身离开了课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span>彝族班学员多来自小凉山,历史遗留下的“寻仇”“拉事”(纠纷)“打冤家”等对斗事件在校内时有发生。张冲校长在现场平息一桩械斗时,先点起水烟筒吸着,然后对闹事双方说:“你们认得,我是彝族,行伍出身,我跟你们讲,兄弟姐妹之间说话做事不小心伤了一下对方,难道就非要大打出手不依不饶?我这个话讲了,听不听在你们自己,还想打的,请现在当着我打,也让我领教领教你们的本事!”这种方式,学生服了(有位我的闺蜜当年哈尼族头人的女儿在本文末评论说:张冲校长用酋长的办法,平息了彝族同学的械斗。)。</p><p class="ql-block">直到七八十年代,老师批评那些动辄闹矛盾、脾气大的学生便这样说:“我们这个学校里,哪个不是少数民族?大家都要进步才行,你那个民族脾气要改改了”。</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1975年,在至公堂前为英国前首相希思演出(新华社)</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1979年3月,布隆迪总统来访,与来宾跳烟盒舞(民院老照片)</span></p> <p class="ql-block">学校那种特殊的政策,在<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1978年入校时还享受到了。</span>不带薪学生每月可领十八元菜票,所有同学的<span style="font-size:18px;">定量粮</span>男生32斤、女生28斤,还另有甲菜票用来打肉,逢年过节每生有半斤酒票免费供应,每个宿舍还有火盆与栗炭供烤火取暖用。晚上系行政秘书来宿舍看望我们,她摸摸被褥,又看看门窗,然后对大家说;二十五岁以上同学可以边学习边谈恋爱了,不要误了终身大事。经历过阶级斗争风雨和苦日子磨难、男女交往禁忌的我们,一下子收到这接二连三的好事与关心,仿佛掉进了温柔乡,心里暖得不行。很多昆明同学,譬如我,星期天都舍不得回家,觉得学校很新鲜很好玩。</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民院过泼水节(民院老照片)</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那时有个顺口溜:云大是情场,昆工是战场,师院是舞场,民院是酒场。原来,</span>民院荷叶山农场土地富裕,每个班要负责十亩地的春耕秋收,收来的粮食就很多。学校把一部分粮食用来酿酒,逢年过节每个学生都有半公斤免费的酒,打酒的地方就在离宿舍楼不远的印刷厂小院里,抬个口缸就可以去打酒,喝着喝着不够了,可以再去打一些。男生自己的酒票再加上女生给的酒票,足够酒鬼大喝了。我们在农场生产的另<span style="font-size:18px;">一部分粮食用来喂猪,杀了猪用以补贴食堂伙食。那时外面的副食品凭票供应,每人每月只有半斤肉,但学校食堂就可以经常额外吃肉。</span>每到周六晚餐时分,大家从食堂打来肉菜,男生宿舍窗子大开,火盆里烧烤着家乡的土特产和用<span style="font-size:18px;">民院的饭菜票在莲花池小街上换来的鸡蛋或小鱼,又有外校老乡同学来凑热闹、改善伙食沾晕腥,一时间</span>酒气冲天,吼声、歌声,葫芦笙、大三弦、象脚鼓声、目脑纵歌声此起彼伏,直至深夜。别校同学羡慕啊:“怎么我们学校就与民院不一样,甚至相反?如此喝酒吃肉、唱歌跳舞至疯狂,校方也不干涉,不可思议,不可思议,民院太好玩了,下周还来!”我班就有个男生对我说:“我最爱是民院自酿的让我一醉不起的“茅台酒”,以及吃完后碗底还有剩油的民院伙食”。</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三</b></p> <p class="ql-block">不过,我上大学时,莲花池中已没有莲花-荷花,光秃秃一片水域,陈圆圆的安阜园变成个破败的小工厂,没有环湖的路,也没人觉得莲花池好看。散步的同学宁愿到云大田径场或莲花池畔的铁路上,也不愿来这里。但冬春季水位下降,傣语班的同学会下湖捉泥鳅挖螺蛳,每次出动,总能拿到大半桶,于是有了聚餐喝酒的机会。</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七十年代被小工厂占用的莲花池安阜园(廖可夫)</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1940年由莲花小学校长张根培与村民立制,碑上线刻的是陈圆圆‌宫妆像‌(原有一对,另一为比丘尼像,已佚)</span></p> <p class="ql-block">民院北院门口的莲花池,历史上小有名气。陈圆圆、李广田之死,都与此湖有关。</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吴三桂爱妾陈圆圆跳莲花池的事,在昆明几乎家喻户晓。我小时候零零星星听到老人讲陈圆圆,茶铺里说书人也喜欢讲这个故事。</span>陈圆圆随吴三桂到昆明,吴三桂居五华山,圆圆以“另居”性质住莲花池安阜园(园内有“万卷楼”)。陈圆圆深明大义,她反对吴三桂杀永历帝;据说吴三桂贸然起兵北上反叛清廷那天,陈圆圆又赶往校场阻止发兵……但两事都劝阻无效。<span style="font-size:18px;">用今天的昆明话来说就是:“吴三桂这个憨贼,陈圆圆真板扎!”</span>吴三桂兵败身亡,在清军平叛及攻入昆明之际,圆圆举身赴莲池,投向了莲花池清波之中。滇戏《陈圆圆与吴三桂》演到这里,莲池花雨,芙蓉出水,水面上传来“圆圆曲”:″家本姑苏浣花里,圆圆小字娇罗绮。前生合是采莲人,门前一片横塘水”。</p><p class="ql-block">清代孙髯翁有“老狐学人夜拜月‌,桃花有鬼来招魂”诗句,说的是旧时莲花池地处偏僻,荒凉幽静,加之莲花池是‌陈圆圆‌晚年出家及逝去的场所,也是南明永历帝骨灰撒放之处,所以有野狐和鬼魅出没。</p><p class="ql-block">1940年,由莲花小学校长张根培与莲花池村民立制一碑于莲花池畔,碑上线刻描摹陈圆圆‌宫妆像‌(原有一对,另一为比丘尼像,后亡佚)。莲花池边,原來还有一个大土堆,传说是明永历皇帝的骨灰坟,有清代后期立的“陈圆圆尼姑形像碑”。这三处文物古迹原相互相距约20米,现只有“陈圆圆明代宫妆碑”重置到莲花池内安阜园,其余两处已无踪迹。</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莲花池公园近年立的李广田殉难处碑(刘建华 2026,4)</span></p> <p class="ql-block">云南大学校长、中国当代散文家李广田先生沉湖于莲花池。那是1968年11月2日之夜,初冬时节,天寒水冷。一位云大老教授说:“那几天,李广田校长受到严重的批斗及羞辱。当晚,李广田校长从被隔离的卫生科二楼一间病房走出,对隔壁被隔离的杨元坤说:‘元坤,保重!士可杀不可辱!’第二天上午约十一点,李广田校长平躺在从南向北穿过铁路左边一个约一米五的莲花池河埂上,他刚被捞上来,身上盖着一床烂草席,离岸十余米处有一木桩,探出水面一米许……据施救者讲述,他仅头发露出水面,水中的他双手紧抱树桩,费好大力才将其双手掰开。”后来,云大造反派赶来,他们竟然让云大子女一位小女孩前去指认,小女孩扒开遗体脸上的浮萍,认出这便是来过自己姐夫家里(江应樑先生家)的李广田伯伯。死亡状态是:身体直立站在水中,头部背部有伤、满脸血迹、脖颈有勒痕、腹中无水‌,发现时已站立数小时,‌死而不倒‌‌……</p><p class="ql-block">莲花池内虽有冤魂,但池水一直清且涟漪,沉湖者清者自清,引发人的只有无尽的怀想……</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莲花池畔洗衣服的人,可以清楚看到,一条铁路从池畔和村子间穿过(1944,美军拍摄)</span></p> <p class="ql-block">从莲花池正街下至莲花池畔,有人会指着说:这里原來是“英国花园”。据说当年英国花园这一片有些疹人,只有他们工学院子女中的男生会跑来冒险,女生不敢问津。上世纪八十年代,《春城晚报》一位名梁春发发表了一篇关于英国花园的文章:“莲花池西岸高台地,1911年英国驻昆明领事署在莲花池高台地建为花园。里面有看园人的小房子,雇莲花池村民徐朝普全家人,在园内栽种管理,维护花园。1950年后至1965年,是莲花池村民小凤强家住在花园内,东南角还有一棵四人合抱粗的大橡树(麻栎果树),秋后落果,常有小孩在树下捡麻栎果玩。1967年,“英国花园”的树木遭到毁坏。1970年以后,在毁坏的“英国花园”上建盖起多个小工厂。” "1936年的一天,一队童子军路过,见园内林木葱笼,便欲入内参观,敲门后看园人及英领事粗暴阻拦打伤童子军同学。次日上午,他们结队到五华山省政府和武庙街教育厅请愿,要求惩办凶手。龙云令市政府查明英国花园的来历,因英方租(购)地手续不明,且外国驻滇领事,向来没有在省城自建别墅的先例,于是用原价赎回(<span style="font-size:18px;">马龙章)"。</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四</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六十年代莲花池(杜天荣)</span></p> <p class="ql-block">我在民院学报编辑部工作時,学校有位好酒好学问的陈述元老先生与我们常去莲花池正街上的小馆子。陈老先生是近代著名学者陈鼎忠(字天倪)之五子,自幼熟读经史百家,后来就读华中大学外文系,此时期参加一二九学生运动,任武汉学联主席。后参加“全国各界救国联合会”,任执委。抗战期间来到昆明,以“同等学力”经梅贻琦批准入西南联大经济系学习,此间上逻辑课逃课一学期,不得参加考试得了零分,按规定下学期即使考100分,一平均还是50分不及格,结果他硬是考了个金岳霖先生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少有的100分,被破例给了60分及格,成为西南联大佚事之一。1940年开始,陈先生在多所大学任教。<span style="font-size:18px;">在贵州大学任教授期间,参加“反内战、反饥饿、反迫害”而入狱。解放后调昆明工学院任教授,当选云南省第一届人代会委员。由于刚正不阿,胸怀坦荡,敢言人所不敢言,酒后也就常有惊世骇俗之语,1957年再次身陷囹圄。</span>八十年代初调民院任教授,其每周单日讲《楚辞》,双日讲“莎士比亚”的教学,深受欢迎 ,有好些老师也去旁听。</p><p class="ql-block">陈老先生的大少爷是那时不多的音韵学研究生毕业,也是我在学报编辑部的同事好友,我们还另有一位编辑同事好友-云大历史系李埏先生的硕士研究生老顾。<span style="font-size:18px;">因陈老先生的孙子按湖南风俗称爷爷为dia dia(发阴平声),</span>于是我与老顾有时也涎着脸笑称陈老先生<span style="font-size:18px;">dia dia。</span>上完课后,陈老先生不时来编辑部邀约我们去小饭馆,称“洗澡”(向家里请假外出喝酒时的借口)。那时,莲花池正街大概已发展到十来家小饭馆,每次就凭当天感觉挑一个进去,一个学期下来,不仅莲花池正街小馆访遍,还延伸至北门坡头一个临时房的小馆,甚至丁字坡脚的汤氏咖啡歺厅。</p><p class="ql-block">我乐于应陈老先生之邀共赴小宴,一是盛情难却,二是小宴上可以听很多故事与学问。我们编辑部这两位,他们把食堂打碗饭就吞咽下去称“扒两口死饭”,极其鄙视。而上小馆子,餐费不算贵,<span style="font-size:18px;">酒是自带的好酒,最丑都不低于鸭溪窖、安酒这一类。</span>陈老先生总是买单,解放前就拿二百大洋薪金的他,看不起我们那两文工资。席间,大家轻松随性,多是清谈,我乘机一听,觉得受益并愉快。后来读陈老先生民国时期出版,后再版加注的《两间庐诗注》,其中便有诗句云:“不是腾腾醉,何来汩汩思。君看佳句得,岂在独醒时”。</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莲花池(七十年代)</span></p> <p class="ql-block">一天,陈老先生在饭桌上突然宣布,他昨天写了一封信寄出,向他华中大学时候的初恋、现中央某部长夫人讨要当年他用英文写的情书!我们面面相觑,真有惊掉下巴的感觉。陈老先生说:那可是真美人,英文又好,写情书给她是一种风度,是衷心赞美,不是真要追求她。但因为那情书写得太有文采了,完全可作英文情书范本,自己都佩服,所以现在想讨回来再欣赏欣赏。后来,我与老顾小心地笑问过两次情书要回来否?陈老先生讪讪地说:反正我要了,管她还不还唉。</p><p class="ql-block">陈老先生有一次对我说:“他们两个喊你老美,我看你是假老美假摩登,过去的摩登衣襟口都要别(揣)一块绣花的白绢帕,我注意你就没有,是不是吃完饭拉起袖子左一下右一下擦擦嘴就了事?!”(哈哈哈)后来,我还真从北京王府井工艺美术店买了两块价格不菲的抽纱工艺白手绢,出汗时拿出来轻沾一下额头,果然觉得很斯文,有淑女风度。</p><p class="ql-block">陈老先生给我讲过两个小故事。“一二九”学生运动时,他担任武汉学联主席,开会要到城外,有几次回来太晚城门关了,只有与组织部长一位漂亮女生在桥洞下相距遥远、干坐一夜;一二九运动后撤离武汉,乔装打扮换上从来不穿的西装,组织部长帮助打好领带,从此不敢解开。陈老先生说,晚上睡觉就拉松后取下来,第二天套上,那是因为自己不会打领带(我猜大约是对部长的结有点留恋)。后逃至上海,上海方面学运领导来虹口公园接上头,两三句话便提出要为他介绍女朋友,陈先生正色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五</b></p> <p class="ql-block">“上世纪40年代,作家黄裳曾到昆明寻找莲花池,彼时的莲花池已完全看不出当年的辉煌,池旁间或有几个洗衣服的女孩子,和头上包了花布的卖菜乡妇,把菜篮子在池里浸一下,环境实在寂静得很。池畔有一块石碑,上面刻了‘比丘尼玉庵像’,是一个枯瘦的老尼,再上去不远又有两块石碑,其一是‘明永历帝灰骨处’,另一块也是陈圆圆的古装画像,让黄裳不禁慨叹:比起那一副老尼来,漂亮得多了。”民国时期的莲花池完全是一片田园风光,池的周围,菜畦纵横,菜畦以外,是一望无际的垒垒荒冢。池内莲花开得相当茂盛,有点点白萍互相衬托……</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莲花池公园安阜园(网图)</span></p> <p class="ql-block">汪曾祺四十年代也寻访过莲花池:“我有一天在积雨少住的早晨和德熙从联大新校舍到莲花池去。看了池里的满池清水,看了作比丘尼装的陈圆圆的石像。雨又下起来了。莲花池边有一条小街,有一个小酒店,我们走进去,要了一碟猪头肉,半市斤酒(装在上了绿釉的土瓷杯里),坐了下来。雨下大了。酒店有几只鸡,都把脑袋反插在翅膀下面,一只脚着地,一动也不动地在檐下站着。酒店院子里有一架大木香花.…..”现在的鸡已经不会这个动作了,我好喜欢莲花池畔小酒店屋檐下还会做这个动作的那几只鸡。 我还记住了汪曾祺那首诗:“莲花池外少行人,野店苔痕一寸深。浊酒一杯天过午,木香花湿雨沉沉。”(《昆明的雨》)</p> <p class="ql-block">莲花池最早被记载见于明天启年间《滇志》:“北城外二里有莲花池,池可一里许,四时水不竭,有亭临于上,祀大士。” <span style="font-size:18px;">莲花池,</span>因历史上广种荷花,得名莲花池、荷花池。又因商山流出的五个泉流,使其池清水旺,又名龙池和可治风疾的冷泉(故莲花池邓家巷骨伤科一直有名)。永历帝骨灰痛洒莲花池、陈圆圆自沉莲花池后,直至民国及五六十年代,这里一直荒僻少行人,附近的校场一片逐渐变为军事区域,市民更是很少光顾,又加之1968年11月的李广田沉湖事件,莲花池更被人们冷处理了。</p><p class="ql-block">2004年后,莲花池被<span style="font-size:18px;">按陈圆圆时候的江南园林风格,</span>修葺打整为<span style="font-size:18px;">“莲花池公园”</span>,建有安阜新韵‌、妆楼倒影‌、五华聚秀‌、四面荷风‌、商山梦痕‌、冷泉印月‌、龙池跃金‌(明代“滇阳六景”之一)红廊烟柳‌等八景。陈圆圆宫妆像石碑也移入安阜园供人参观……</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后来,莲花池正街也拆迁了。习惯了每天走过路过的我,那时像看电影一样看着众生忙碌:补鞋的、炸包谷花的、用大甑子蒸饭送到别处歺馆的,还有补衣服和做衣服的……总之,他们很忙,互有买卖可做:</span>补鞋子的为缝衣服的补鞋,缝衣服的为补鞋子的缝衣,做快餐的为全体小生意人提供饭食,他们互为需要,<span style="font-size:18px;">自给自足自洽,每天过得很欢。这里拆了,这个小社会就散了,可能无以为继,也难说又会在别处寻到另一条小街,形成又一个小社会,还是类似的人,也许会增加些行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只是,我惦记着两个人,一个是莲花池西施—粮店那位高挑丰腴的漂亮女子,当年她站在店中,那可真是小街上一道靓丽的风景;还有那个特别的莲花池村民—始终在滑滚车上慢滑游弋的帅哥,这时的他应该人到中年了,但我始终没见过他少年以后的样子,他观察和见证到的故事也许比我多,但也许他什么都没看进眼里去,只是随便以滑行代替散步而已。他的滑滚车滑到哪里去了呢?他因小儿麻痹变得细瘦的、始终盘在滑滚车上的双腿和瘦削的脸、大大的眼,有时浮现,与那条小街一起浮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莲花池公园(刘建华 2026,4)</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周敦颐《爱莲说》有:“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span>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span style="font-size:18px;"> 莲之爱,同予者何人?”他在赞美了莲之品格后表达:菊清逸而得隐者之好,牡丹富贵获众人之喜,唯喜爱莲-花之君子的人,除了我还有谁呢?是啊,知音难觅,此爱谁同?!昆明莲花池,虽历史上因广种荷花而得名,但自现代便被人弃置不种,就不过清水一塘。池中圆圆美而不妖的“林下风致”(《觚剩·圆圆》称陈圆圆“容词娴雅,额秀颐丰,有林下风致”,即有些潇洒高逸似竹林七贤之姿),诗人李广田死而不倒的枯荷之姿……池畔为圆圆树碑立传的小学校长和村民,专访莲池只得见一池清水的青年汪曾祺、黄裳,还有陈老先生的美酒与清谈……都为难得之君子,绝非人众。当然,多年后,也有我及记忆者对往昔的那一点点留恋与爱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向提供民院老照片的杨德鋆教授、补充部分记忆资料的老民院子女邹逢佳致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非商业用途,未开通打赏,发现错误请留言指出,可以改正。单位老照片版权所有,使用请注明来源)</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