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十月,老家的旧屋拆倒之后不久,村中的老祠堂也准备拆除,我又赶了过去。</p><p class="ql-block"> 夕阳下, 已是断瓦残垣、藤蔓满墙、杂草侵长的老祠堂犹如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孤寂地立在那里,满目疮痍地看着已是中年的我..队长说:"快拍几张照吧,明天就要来挖机了"。我沿着外墙拍了几张老祠的遗照,正欲离开,回头,一抹斜阳正落在祠堂门上方..。还是进到里面看看吧!</p> <p class="ql-block"> 踩着细碎的瓦砾,绊开脚边半枯半绿的草木,小心地来到祠堂门口。三条已被白蚁侵食大半的门槛横连着两边露着红土的砖墙。跨进,里面光线幽暗,空气似乎凝固,蜘蛛网粘着老旧的灰尘一动不动地低垂着,没有声响,只有自己细碎的脚步声。准是许久没有人来过,似乎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一束光从天井上方破烂地斜照下来,尘埃在光中缓慢地上下浮动。走进,光落在我的肩膀上,抬头仰望这四角的天空,祠堂往事随着漂浮的尘埃也漫射下来,那时的祠堂总是热闹。</p> <p class="ql-block"> 春天来临的时候,儿时的我常在这湿滑的天井边仰望这四角的天空,雨水排着队密密麻麻地从天而降。突然,一个奔跑着捉迷藏的少年碰了我一下,我滑倒摔在天井里,衣裤脏湿了一半,我不敢回家,怕挨打,索性和他们一起玩。身上的体温和着我不停地奔跑带来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就把衣服弄干了,再用手揉搓一下,裤子上的泥巴纷纷落下,只是弄脏的地方粉白了些,不明显,回家再和自家兄弟爬到奶奶的老花板床上,在折叠的蓝印花被子上戏耍一阵,裤子上的脏粉白就不见了。第二天看到奶奶在扫床单,太阳底下被子拍打得尘土飞扬。 </p><p class="ql-block"> 一个春日的下半夜里,祠堂飘出阵阵阵糯米饭香,母亲把我叫醒说:"去拔夜秧,有糯米饭吃"。在祠堂里我挤在大人中间吃了一大碗掺杂豌豆的糯米饭。在冰冷的水田里打着饱嗝弯着腰拔了60只秧,赚了1个工分 。那年十岁,我切实地体会到了田埂上立着的那几句标语"抢晴天,战雨天,毛毛细雨是好天。月光底下当白天"只争朝夕的真实意思。</p><p class="ql-block"> 春天定格在:斗笠、蓑衣,高卷的裤脚,弯曲的脊背,水田中。</p><p class="ql-block"> 酷热的夏风吹过祠堂两侧的过道,风顿时凉爽了许多。过道两侧的住户端着饭碗从家门口钻出来,聚集在祠堂里边吃边说笑:猎户家的小孩今天午饭没端出来吃,肯定是他爸昨天夜里打着野兔、野鸡、野猪了。据说他家老二前天吃野鸡,吃着了子弹粒把一颗犬牙给崩缺了。"怎么不清理干净","铁粒子太细太多,不好清","那就吃得没味道了,趟地雷似的"。饭后,老人躺在过道的竹椅上睡,女人则闲坐在祠堂那干滑滑的条凳上。小孩在祠堂外边的干柴堆上蹑手蹑脚地捉蜻蜓。一会儿他们又穿过祠堂,到另一侧粘桃树上的知了、桔树上的金甲虫、银甲虫。罢公公在竹椅上睡着了,他的短裤口太宽敞,睡姿又随意,露出了不雅之物。使着坏的中午妇女跟罢公公的儿媳指着说:"你看,你家公困得蛮舒服,呵",小媳妇羞红着脸端着半碗饭跑回了家,祠堂里一阵嘻笑。罢公公醒了..。</p><p class="ql-block"> 闷热的夏季在大人黝黑又匆忙的赤脚中过去了。</p> <p class="ql-block"> 相对夏收前脚跟叠后脚尖的"双抢", 村民用从容的脚步迎来秋收的季节。田间地头的草木灰烟悠然地飘着,向着夕阳的方向,夕阳映着晚归的牧童,牧童赤脚走在田间的小路上,田间,生产队的农民修理着沟渠,这是农闲天晴时生产队每年都要做的事,如天雨,则在祠堂里编"牛藤"。牛藤是一种用干稻草编织的绳,用于来年春夏耕作用,用于交公粮扎袋口用的叫"稻草</p><p class="ql-block">绳"。那时候祠堂又热闹起来。一大堆糯禾干稻草堆放在祠堂的角角落里。(干稻草用糯禾稻杆是因它更细长且更有韧性)。先整理稻杆多余的旁叶再使劲拍打使之又软又韧。牛藤起了头后,一个男人使劲扭转,一个男人不停添加两三根拍打过后的糯稻草,绳扭接到一定长度后,再截取总长度的三分之一绳,两股扭合,完后再与剩下的三分之一绳,三股绳扭合.一个男人手持火把三股扭合而成的绳上下掠烧一下(把稻草刺烧平),粗壮结实的牛藤便做成了。那细小的扎袋口的短稻绳一般由妇女来做。女人侧坐着,把干稻草压在右侧大腿的屁股下,像扎自己的辫子一样。几根干稻草在她们的手指手掌间交搓飞舞着。由于不需做牛藤那么用力,所以她们常常是边做边说笑,一个妇女说:"听说了吗,坝上(光华水库)梅源村的壮牯赶猪牯被公猪咬到几巴","真的","断了吧","还有点","己经到医院接上去了","那就好"。稍大些的孩子听到了,哄笑起来"哦,猪咬到几几啦.."男人大声唬着"伢崽子,莫到这里,大人讲话不准听,你娘在叫,快归去吃饭","来、来、来,先莫走","我来问你,长着几几干什么用的"?"拉尿尿的","还有呢","还有呢"!"不晓得","不晓得归去问你娘"。那些女人也附和着笑,祠堂里顿时快乐起来。第二天来到祠堂,我对着那个昨天问我话的男人大声说:"我娘说还可以传宗接代",说完我撒腿就跑出去了。身后,那些男人与女人又笑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秋天在祠堂里扭牛藤的男人与女人粗厚的手掌间悄然过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雪花在祠堂天井四方的天空中飘落,由远至近,逐渐地清晰,有些落在边缘的瓦片上,不幸的降落到污黑的天井里,化成了冰水。</p><p class="ql-block"> 村里有个老人耐不住寒冷,老在了外面,按习俗她的遗体不能放到家里,但她满了60岁,可以放在祠堂里。头两日,小伙伴都不敢去祠堂玩,第三日告别仪式时,我们混在排队的大人中间去跪拜,不太懂得如何去悲伤,只是有些害怕,不敢抬头,心里只想着起起落落地跪拜完后,就可以领到逝者家属回谢的饼干、糖果之类。</p><p class="ql-block"> 苦难的日子里肚子总是不饱。</p><p class="ql-block"> 祠堂边的一户人家娶亲,刚过中饭,一伙小孩就守在村口,等花轿。等着花轿不是去迎亲,是为了紧跟着花轿来到祠堂等媒婆掀开轿帘,掀开帘子也不是为了看新娘,而是等着新娘起身时向外抛洒出花生,豆子,点心之类的食物。我鼓着两个小口袋满载而归。奶奶问我:"新人是胖是瘦,好不好看啊",我嚼着青豆子回答:"不晓得,没来得及看"。</p> <p class="ql-block"> 祠堂的冬季里乐趣还是更多些。农民忙了近一年就等着年关放松一下,请个戏班子来唱戏,戏台就搭在祠堂的下厅,为什么不搭在有台阶的上厅,利于观看,老人告诉我,因为上厅供着祖宗,再说祖宗也要看戏啊!戏还没开始演,这里已是小孩的舞台,我们模仿着在邻村看戏学到的戏步、戏姿、戏调在戏台板上一会儿翻跟斗一会儿又是跑又是走又是尖着嗓子模着女生唱,折腾了半下午。晚饭后演员从各自派饭的农家出来,每个派饭的农家都用了最好的饭食招待。演出开始了,听了几句𠲖𠲖呀呀的唱词后一伙小家伙便疲倦不堪地窝睡在祠堂角角落里。醒来我只记得那个在我家吃派饭的女演员穿着绿裤子很好看,那个男的戴着用铁丝套着的假胡子,胡须又白又长,那个人手拿着一根细竹杆走颠步,细竹竿上还缠着丝丝带,不知为何?戏接连演了几夜,我们在那角落里也睡了几夜。</p><p class="ql-block"> 祠堂的角落处悬挂着一个本架套住的鼓,鼓极大,声响也大,但平时不能去敲,一定要等到了小年那天才可以去敲,一直可敲到正月十五。村里人说小年那天第一个敲鼓的人来年福气最大,还说我父亲获了五次第一敲,所以生了5个儿子,其实生最后一个,父亲本想要个女儿的。大鼓我没敲过,因为够不着,村里的小鼓会在大年三十那天拿出来主要给娃娃们敲,还有其他乐器也会拿出来,村里就图个锣鼓喧天的热闹氛围,生生不息的景象。到了那天,祠堂烧一大堆柴火,叫过年火,但这火不是谁都可以参与点燃的,只能是村里本年生了男娃的。上午几个添了男娃的男人到村后的禁山扛来大枯树堆在祠堂,下午点着了过年火。年夜饭过,村民便陆续来到祠堂烤火,女人时不时的往火堆里铲火碳运回家,使坏的小孩时不时地往火里扔爆竹表示不满。夜深了大人陆续回睡,剩下一伙小孩在火边睡觉、守夜(家长鼓励)。半夜爬起,几个大孩子手拿村长下午发放的打击乐器领着守夜儿童团在漆黑的村巷里到处敲打,那个本年刚迎娶的新媳妇,我们在她的窗户下特别地敲了许久,为什么要许久,我起初以为是顽童恶作剧,后来才知其实是为了她早生贵子(大人教的),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大孩子才会让出手中的乐器让我敲几下,因为他们要爬上新人的窗台再去弄点声响。我抓住机会,用力地敲打,"调、调、调,齐、嘣、嚓"调、调、调.."打着乐器全村巡逻了个遍完成了任务回到祠堂的火边继续睡觉。</p><p class="ql-block"> 已是下半夜了,实然一阵鞭炮声惊醒了火边守夜的小孩,"打开门爆竹了,快起来,去捡爆竹"。"吱呀"一声,黑暗里一个男人披着棉袄打开了大门,点着鞭炮往外一扔,又回去睡了,估摸着鞭炮打响了一大半,我们从躲着的墙角里轻轻跑出来,把剩余的一小半鞭炮踩灭,收获巨大。有一户农家正鞭炮,还没来得及踩就响没了,一个小伙伴不高兴地说:"冇了、冇了、完了、完了、打完了"。黑夜的窗户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捡爆竹的伢崽仔,要说"有"。一个大男孩,似乎明白了其中的道理马上改口说:哦!有、有、有,还有蛮多,我们边走也边跟着说"有、有、蛮多、蛮多"。鞭炮声在黑暗的村子中没有规律地此起彼伏地响起,微光的夜里我跟在一伙大孩子的后面东奔西窜,在一个急转弯的墙角一脚踩空,一只脚跌进猪尿水坑里了,随即半个身子也陷下去了。我拖着沉淀淀的下半身𣎴敢回家,一个人回到祠堂,在火边烘烤。可惜了冒着硝烟弥漫,冒着可能会在手掌里炸响捡来的半裤袋爆竹都浸湿了。我一个人辗转反侧地烤着裤子,祠堂里散发着异样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天亮了,我穿着硬巴巴臭烘烘的裤子在祠堂大门口迎来了农历1978年新春的到来,和煦的春风吹着我满是褶皱的破上衣,也吹散了我满裤子的猪尿味。</p> <p class="ql-block"> 冬去春来,世事也轮转,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个秋天,村民在老祠堂前面的空地上时兴地建造了礼堂,自此,后面的老祠堂慢慢淡出人们的视野,不被人们关注,它迅速地衰老,乃至风雨飘摇。今年,新祠堂将在老祠堂和旧礼堂的旧址上取而代之。队长陶学清,祠堂理事会会长陶浩然精心安排,村民都慷慨解囊:一个94岁的农村老人捐款集资四千元,-个退休多年的老干部捐款集资了一万二千元;一个80岁老妇人(丈夫已故)捐款集资了2千元;一个还未结婚的后生(在工业园打零工)捐款集资了7千元;一个无儿无女60岁的老单身汉捐款集资了4千元;一个外省人,只因他来过一次下高,只因他也姓陶,捐款集资了三万六千元。这些都是缘于家乡,故乡的情怀,宗族的情缘。半个世纪后,新祠堂也会成为老祠堂,也会成为现在幼小一代的祠堂往事,也会像我一样地回忆,像我一样感谢生产队的父辈们.是他们用粗糙的手掌喂养童年的我,是他们用弯曲的脊背背起了少年时的我们,现在的后辈也会对我们这代人的付出而致敬的!我想这也是重建祠堂的意义吧,它不仅是给子孙后代提供了一个遮风避雨的物理空间,也留给了后辈一个传承思想的精神空间!</p><p class="ql-block"> 同事李一鸣为新祠堂拟了一副对联: 源溯渊明,浔阳胄裔传千古;祠开唐公,洗砚清流润万家。下高生生不息,陶氏绵延万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陶海编写于宜丰理想城2025、12一2026、5</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