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去买菜的路上,迎面走来一位老人,背微微驼,眼睛红红的,风梢眼,没了睫毛。我脑子里猛地跳出一个人来:老冯,太像了,老家的冯奶奶。</p> <p class="ql-block">说起来也怪,人这脑子,平日里装着一堆正经事,该记的记不住;偏偏这些陈年旧账,翻出来倒比昨儿个的事还新鲜。</p><p class="ql-block">冯奶奶是我老家的。白净净的脸,年轻时睫毛倒长,扎得眼睛疼。爱美的冯奶奶受不了这个,拿个镊子,对着镜子一根一根地拔。拔着拔着,睫毛没了,眼睛也常年红红的。那时候,只要从她家门前过,冯奶奶总是习惯性地抬起右手,像敬礼一样遮住太阳,声音脆得像年轻女孩:“你是哪个?快来喝口水!”</p><p class="ql-block">冯奶奶性子急,急到啥程度?母亲给我讲过,她生孩子那会儿,疼得嗷嗷叫——那时候农村都在家生,请个接生婆——冯奶奶疼急了,用手拍着肚子骂:“你个鳖子,要出来赶紧出来,在里面蹦啥蹦嘛,磨蹭啥!”</p><p class="ql-block">她做事情粗啦啦的。缝个衣裳,针脚能有一指长;包个包子,那褶子拧得跟麻花似的,一上锅,全咧着嘴笑。走路更是火急火燎,老远就听见脚步声,人还没到,喘气声先到了。</p> <p class="ql-block">有一回,冯奶奶在菜园子里薅草。她家老头子背着手在田埂上转悠,瞅了半天,忍不住说:“你看看你,这草还多着呢,你薅的啥?”冯奶奶直起腰,扭头一看,果然,薅过的地方还东一撮西一撮的。她也不恼,张嘴就来:“你个卵,老子再来刨一道!”说完蹲下去,薅得泥土飞溅。她家老头子早就溜了——这话没法接。</p><p class="ql-block">冯奶奶手笨,可她偏不认这个账。三天两头,就见她胳膊底下夹着一团棉絮、一卷布料,风风火火往我家跑。进了门,把东西往我妈面前一撂:“莲啊,你快帮我搞搞,这袖子我缝的,一头长一头短,他娘的!”我妈接过来一看,可不是嘛,左边袖子能盖住手背,右边袖子短得露着手腕。冯奶奶在旁边站着,嘴里还不闲着:“你说这针线活儿,它咋就不听我的话呢?我在地里干活,那锄头多听话,让它往东它不往西。”</p><p class="ql-block">我妈笑,也不吭声,拿起剪子针线,三下两下就给她改好了。冯奶奶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的:“莲啊,你这手是咋长的?改天你教教我包馍馍,我包的那玩意儿,上锅一蒸,全张着嘴,跟咧嘴笑似的。”</p><p class="ql-block">冯奶奶的女儿莲花长得最漂亮,订了娃娃亲。对方长大了,出息了,要退婚。冯奶奶急了,跳着脚骂:“不要啦?鳖三,贴也给你贴上!”</p><p class="ql-block">冯奶奶骂莲花骂得最凶:“你又浪到哪去了?穿得排排场场的,给哪个老踹子看?你啥时嫁出去,老子这眼也就闭上了!”莲花听了,也不恼,笑嘻嘻地跑开。冯奶奶在后面追两步,追不上,就站在门口骂:“跑,跑,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p><p class="ql-block">骂归骂,冯奶奶疼孩子是真的。她喊儿女,总是只喊一个字:“开——回来吃饭!”“花——死哪去了?”那个“开”字和“花”字,拖得长长的,从村东头能传到村西头。她有七个孩子,名字起得挺讲究——我不记得那两个大的,后面的“多多、开开、莲花、香港”好像连起来是一句好听的话:“女子娃娃多,开莲花香。”那个年代,农民们只顾吃饱肚子,没人懂这个。可冯奶奶的孩子,名字就是跟同村的不一样。</p><p class="ql-block">听老人说,冯奶奶年轻时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嫁到我们这穷山恶水的偏僻角落。村里人把长辈叫“大妈、小妈、新妈、李妈”,唯独冯奶奶被晚一辈的尊称为“冯婶”——那时农村人能从“妈”字叫成“婶”字,她当年娘家的体面可想而知!</p><p class="ql-block">冯奶奶这辈子有个稀罕处——不会哭。一辈子没掉过一滴眼泪。不是她心硬,是哭不出来。听老人们说,她爹娘走的时候,她也难受,在灵前坐了一夜,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你说这咋整,这咋整。”第二天起来,该干啥干啥,只是话少了些。过了几天,又听见她在院子里骂鸡:“你个瘟鸡,再上锅台,老子剁了你!”</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想想,兴许冯奶奶的眼泪,都化成了别的什么——化成了骂人的话,化成了风风火火的脚步,化成了地里的庄稼。</p><p class="ql-block">二月里,天刚暖和,冯奶奶就把穿了一冬的棉袄拆了,洗得干干净净,晒在院子里。谁知道倒春寒说来就来,一夜北风,第二天早上冻得人直打哆嗦。冯奶奶翻箱倒柜,找不着厚衣裳,气得直跺脚,又把那半干不干的棉袄从绳子上扯下来,重新絮上棉花,连夜缝上。第二天穿着出门,碰见人还自己笑:“你说我这是图啥?洗了个寂寞。”</p><p class="ql-block">冯奶奶是大脚。她们那一辈的女人,十个有九个裹过脚,唯独她没有。她说她妈晚上给她缠上,她半夜偷偷拆开,只好作罢。</p> <p class="ql-block">说完冯奶奶,再说习奶奶。习奶奶和我家是家门,按辈分我得叫她奶奶。</p><p class="ql-block">习奶奶是小脚,真正的三寸金莲。可别小看她那双小脚,我小时候放学,亲眼见她爬上坟头那棵大石榴树,摘石榴。她身子贴着树干,两只小脚踩着树杈,噌噌噌就上去了,摘满一围裙,又出溜一下滑下来,那动作,比猴还利索。我看得眼睛都直了——这还是小脚老太太吗?</p> <p class="ql-block">西头的梅子、东头的桃子、山坳里的焖子熟了,她第一个知道,爬上树的总是她。她穿着老前风对襟蓝布衫,里面一个大口袋,就揣在怀里,能装二升半粮食。听人说,大生产那会儿,习奶奶那个大口袋里,芝麻、麦子,她都神不知鬼不觉塞进去过。</p><p class="ql-block">听说习奶奶小时候家里也富有,娇养着长大的。后来世道变了,什么也没落下,就落下个爽利性子。每个月生产队分粮,前几天都是吃馍馍,再吃面条儿,再吃饺子。到后来接不上了,就拎个篮子上下庄去借。她过日子从不“细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时候家家户户都紧巴,可习奶奶家的院子里,总有一棵棵果树,不是石榴就是枣,熟了就让孩子们去吃。</p><p class="ql-block">习奶奶脸小,黑黝黝的,可没一个斑点,老了也是干干净净的。我听大人们说,年轻时,习奶奶的小爷爷会吹箫,天天在村后山上吹,那箫声呜呜咽咽的,隔着几道梁都能听见。吹了整整一个春天,习奶奶爱理不理,照样爬树摘桃,东家玩玩、西家串串。后来小爷爷断了念想,那女孩子去了哪儿,没人知道。只是每年春天,风刮过山梁的时候,呜呜的声音,还像箫。习奶奶才不管呢,太阳照常升起!</p><p class="ql-block">夏天的时候,村里男人们干完活,爱去水库里“狗刨”。习奶奶也去。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裤子,一件旧汗衫,肩上搭条毛巾。她不下深水,就在边上搓澡。搓着搓着,汗衫也搓湿了,毛巾一拧,往身上一搭,算是遮住了,然后快快地跑回家。有人看见了,就笑:“习奶奶,你这是洗澡还是洗衣裳?”习奶奶头也不回:“管得宽!”</p><p class="ql-block">说起来,冯奶奶和习奶奶好像不怎么来往。两家住的距离20米,可仔细想想,她们俩其实挺像的——都是一个人拉扯一堆孩子。冯奶奶用骂声撑着一个家,习奶奶用那股子利索劲儿撑着一个家。</p><p class="ql-block">她们俩,一个粗拉拉地活着,骂骂咧咧一辈子;一个爽利利地过着,风里雨里不低头。可到最后,都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挨着那棵老石榴树。</p> <p class="ql-block">去年我回了趟老家。望着两位老人“住”的方向,春天的风从山梁上吹过来,呜呜的,像箫,又像冯奶奶在骂人。坟头的草青青的,招着手。</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冯奶奶的眼泪,怕是都叫那山上的草给喝了。你看它们,一茬一茬的,绿得那么泼辣,就是不哭,就是长。习奶奶呢,她的眼泪,大概都化成了箫声,化成了风,化成了满树的红石榴。</p><p class="ql-block">站在那儿,我又想起她们俩在另一个世界,并排坐在树底下择菜的样子——冯奶奶的大脚,习奶奶的小脚,一个骂骂咧咧,一个笑眯眯地听。冯奶奶说:“你说我这手,咋就缝不好个袖子?”习奶奶就说:“你手不好使,腿脚利索啊。我这小脚,想跑都跑不快。”冯奶奶听了,肯定又要骂:“你跑不快?你上树比猴还利索!”</p> <p class="ql-block">想着想着,我自己倒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p><p class="ql-block">走到菜场门口,我却站住了,不想再往前。那个老人的背影早已消失在人群里,可我的脚像生了根,挪不动。脑子里走马灯似的,冯奶奶、习奶奶,两个人转来转去,一会儿是冯奶奶扯着嗓子骂莲花“你个死丫头”,一会儿是习奶奶噌噌爬上石榴树,青布围裙里兜着一兜红石榴。</p><p class="ql-block">人这一辈子,风里来雨里去,苦也吃了,福也享了,骂人的话也说了,想做的事也做了,最后都化成山上的草,一年一年地绿。</p><p class="ql-block">菜场的喧嚣声远远传来,卖鱼的吆喝,买菜的还价,热热闹闹的。我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p><p class="ql-block">春天的风,暖洋洋的,从南边吹过来,吹在脸上,痒痒的。像冯奶奶那双红红的眼睛,在望着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