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黄河边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我叫高满仓，今年七十九岁，家在河套平原上的临河区，离黄河只五六里地。河套这地方，老人们都说是“黄河百害，唯富一套”。你往四周看，到处都是沙漠戈壁，可就是河套这块，水一来，庄稼就长得扑天铺地。我这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黄河水浇灌的土地。

我爹说过，河套原本是片荒滩，清朝末年才慢慢开垦出来。到了民国，傅作义将军在这里屯兵开渠，才有了如今的样子。可我记事的时候，渠还不成系统，浇地全靠天。春天要是黄河水来不了，地就干得裂口子。我十来岁就跟着大人挖渠，冬天农闲，全村的劳力都上渠，铁锨挖，扁担挑，肩膀磨出茧子，脚后跟冻出口子。母亲心疼，夜里给我用热水烫脚，疼得我龇牙咧嘴。

一九五八年，说要开挖“二黄河”——就是总干渠，把黄河水引到整个河套平原。那阵势，红旗插满了渠线，几万人上了工地。我那年十九，正是能吃苦的年纪。工地上吃的是玉米窝头、咸菜疙瘩，喝的是渠沟里的浑水。住的是地窑子，地上铺一层麦草，被子一裹就睡。早上天不亮就吹哨起床，一直干到天黑。

我是推土方的，一辆独轮车，一车黄土三四百斤，从渠底推到渠坝上，一天要推几十趟。腿酸得像灌了铅，肩膀压得肿起来。可谁也不敢偷懒，因为心里都明白，这条渠修成了，河套就再也不用怕旱了。那几年，渠一点点往前延伸，我们一锨一锨、一车一车，硬是挖出了几百里长的“二黄河”。水通的那天，我站在渠坝上，看着黄河水顺着新渠哗哗地流过来，心里说不出的舒坦。有人放炮仗，有人喊口号，有人蹲在地上哭。我也哭了，不是伤心，是高兴。

有了水，河套就成了粮仓。六几年以后，小麦、玉米、葵花、甜菜，种啥都成。我成了生产队的拖拉机手，开着一台东方红-54，在田野上耕地、耙地、播种。那大马力的柴油机一响，我心里就踏实。耕地的时候，犁铧翻开黑油油的泥土，一股子腥香味扑鼻而来。夏天麦子熟了，金黄金黄的，一眼望不到边，风吹过去，麦浪一层接一层，像绸子一样。

我在麦收时节認識了我老伴，她叫淑珍，是隔壁村的姑娘，来我们队里帮忙割麦子。她手快，别人割一行，她能割一行半。腰弯下去就不直起来，镰刀刷刷地响，麦子齐刷刷地倒下。我给她送水，她抬起头，满脸是汗，冲我笑了一下。就这一笑，我心里跟麦子一样，熟了。

婚后我们分了十几亩地，种麦子、种葵花。葵花开的时候，满地黄灿灿的，比南方的油菜花还好看。淑珍能干，养鸡养猪，还拉扯大了三个孩子。那些年，粮食堆满仓，粮站收粮的车直接开到地头。日子不算富裕，但天天能吃饱，年年有余粮。村里人见面打招呼，不再是“吃了没”，而是“今年打了多少”。

后来的事情，像电影的快镜头。孩子们长大了，上学、工作、成家。大儿子在包头，二姑娘在呼市，小儿子留在村里继承了我的地。我和淑珍老了，地里的活交给小儿子，我们就在院子里种菜、养花、晒太阳。每到夏天，坐在凉棚下，吃着自家园子里的西瓜，看着远处的葵花地，我说：“淑珍，这辈子值了。”

五年前淑珍走了。走的那天，葵花刚开花，整片地都是黄澄澄的。她躺在炕上，让我把窗户打开，说想看看葵花。我扶她坐起来，她看了很久，说了一句：“满仓，我在河套待了快五十年，这片土对我好。”我说：“对你好，也对我好。”她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我现在还住在老院子里。每天早晨起来，先到渠边走走。“二黄河”还在，水还在流，渠帮子修成了水泥护坡，不像当年那样土了吧唧的。可我知道，底下那层黄土，是我们一锨一锨填起来的。有时候坐在渠坝上，看着水流，就想起当年那些推着独轮车、喊着号子的年轻人。他们有的不在了，有的和我一样走不动了。可渠留着，水留着。

秋天的时候，我让孙子用三轮车带我去看葵花。望不到边的花田，黄澄澄的，每朵花都朝着太阳。我对孙子说：“你看，这些花跟人一样，得有水、有光，才能活。”孙子不懂，说：“爷爷你又讲老话。”我笑笑，不说了。

河套的风一年四季地吹，黄河水年年流。我一个种地的，没什么大道理。我就知道，人离不开水，离不开土。这片土地养了我一辈子，我也该在这片土地上老去。

等哪天我也走了，就埋在渠边，听着水声。

那水声，比什么曲子都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