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回忆我的姥爷》</p><p class="ql-block">文/刘方红</p><p class="ql-block">照片/我的姥爷</p><p class="ql-block">(老照片翻新)</p> <p class="ql-block"> 姥爷离开我们,已经快三十年了。</p><p class="ql-block"> 我出生在七十年代中期,自打我记事起,姥爷就是个头发花白、身形敦实微胖的老人家。八十年代初的农村,家家户户日子清贫拮据,可姥爷凭着一身力气和一双巧手,硬生生撑起了一大家子的生计。姥爷和姥娘一共养育了六个孩子,两儿四女,分别是大舅、二舅,大姨、我的母亲、三姨,还有最小的四姨。一大家子人三餐度日,全都靠着姥爷日夜辛苦操劳。</p><p class="ql-block"> 姥爷年轻时是手艺精湛的石匠,生得敦实健壮,嗓门格外洪亮。人还未走进家门,远远就能听见他浑厚的声响,悠悠回荡在街巷院落之间。他性子执拗刚烈,脾气耿直倔强,因是石匠,村里人都戏称他“张大匠”,或者是这个“犟”。年少懵懂时,我总觉得这个名号威风凛然,只当姥爷是威风的大将军,为此骄傲了一整个童年。直到长大成人,才慢慢读懂,这份“犟”里,藏着半生的坚韧,也藏着不轻易服软的性情。姥爷的双手粗糙布满厚茧,却格外灵巧能干。常年上山开凿石料,笨重坚硬的石块,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灵气,磨盘、石碾、各类石器农具,经他雕琢全都规整耐用。在那个物资匮乏、缺衣少食的艰难年月,正是靠着这门手艺,靠着他日复一日不辞辛苦的苦干,才稳稳当当把六个儿女拉扯长大,让一家人安稳度日,在乡里踏踏实实扎下了根。</p><p class="ql-block"> 可命运终究太过薄情,没能善待勤恳一生的姥爷。最小的四姨,十八岁那年,突发脑溢血骤然离世。那个年代医疗条件落后匮乏,如今这般急症尚且凶险难测,更何况是求医艰难、物资贫瘠的年月。正值芳华年纪的四姨,就这样匆匆走完了短暂的一生,也成了姥爷这辈子,永远跨不过的心结与伤痛。四姨离开的时候,我的母亲尚且待字闺中,我从未亲眼见过这位小姨,也没有留下一张照片,所有关于她的模样与往事,都只是听家里长辈缓缓诉说。自从四姨走后,姥爷终日郁郁寡欢,常常暗自垂泪,原本清亮有神的双眼,被经年的泪水慢慢熬坏,视力一日不如一日,晚年彻底看不清世间光景,往后余生,都活在了无尽的黑暗之中。</p><p class="ql-block"> 在我浅浅的童年记忆里,姥爷沉甸甸的疼爱,都藏在每次赶集带来的细碎惊喜里。那时候村里逢集热闹,眼睛视力已经不好的姥爷,总会拄着拐杖慢慢赶来。每一次见面,他从不会空手而来,总会特意给我带上刚出锅的油炸果子。他细细用棉线把酥脆的果子捆扎整齐,紧紧攥在手心,生怕凉了分毫,一见到我,便立刻温柔递到我的手上。那一口热气腾腾的香甜酥脆,是清贫童年里最珍贵的滋味,也是姥爷省吃俭用,独独留给我的满心温柔与偏爱。</p><p class="ql-block"> 后来姥爷年岁渐长,再也干不动石匠的重活,闲不住的他,便在村西的荒坡开垦出几分小菜园,日日耕种,种菜贴补家用。豆角、黄瓜、菠菜,各样时令蔬菜都被他打理得生机勃勃,我记忆最深的,便是那一畦长势茂盛、绿油油的韭菜。每到周末,我总爱往姥娘家跑,满心欢喜只想去找表妹玩耍。可每当看见姥爷割好韭菜,姥娘细细择捡干净,准备第二天早起去售卖,年少不懂事的我,心里总会暗暗发愁,只能乖乖留下来帮忙择菜。那时候只觉得枯燥烦闷,耽误了玩耍的兴致,而今岁岁经年回头再看,当年蹲在农家小院里,陪着姥爷姥娘慢慢择菜的平淡时光,竟是再也回不去、求不来的温暖安稳。</p><p class="ql-block"> 姥爷种的韭菜永远长势最好,天还未亮,他便早早挑着扁担,翻过山岭,去莱钢新华兵工厂的家属区卖菜。厂区住户多,新鲜的蔬菜总能很快卖完。辛辛苦苦换来的零碎零钱,他从来舍不得为自己花上一分一毫,心里时时刻刻念着家里的孙辈,总会买回水果糖、小零食,小心翼翼揣在怀里带回来,挨个分给我们。逢年过节的时候,姥爷更是从来不会亏待我们。那时候小孩子最爱的滴滴金小烟花,无论我长到几岁,哪怕早已长大成人,他年年都会提前备好。看着我们一群孩子围着烟花嬉笑打闹,他爬满皱纹的脸上,总会绽开温柔的笑意,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p><p class="ql-block"> 姥爷性情耿直率真,一辈子改不了急脾气,心里藏不住半点委屈,生气的时候便会大声骂人,话语粗粝难听,我从小到大,都学不来他那般直白的气话。晚年眼疾缠身,视物模糊,他心里也越发敏感脆弱。有一年秋收时节,姥爷辛苦栽种的花生,秧苗竟被放羊的人啃食殆尽。眼睛看不清的他,满心委屈又焦急,当下便动了怒气。他放下手里的农活,拄着农具站在田地里,跺着脚满心气愤地高声斥责。我站在一旁看着又气又心疼,又忍不住觉得好笑,轻声劝着姥爷:别生气了,别再骂了,不好听。好半天,他才慢慢平复下心里的火气。</p><p class="ql-block"> 岁月匆匆,姥爷晚年彻底双目失明,日常起居万般不便。他一生简朴,唯独偏爱一口鲜甜的桃子。每到桃子成熟的时节,母亲总会买来最新鲜的桃子,让我送去给姥爷。有一次,我把桃子轻轻放在他床头的桌台上,一旁刚好放着几颗土豆。不过转瞬的功夫,我稍一疏忽,失明的姥爷便伸出手,在桌面上慢慢摸索探寻。他心心念念想着爱吃的桃子,分不清指尖触碰的物件,恍惚间一把抓起旁边的土豆,迫不及待就往嘴边送去。</p><p class="ql-block"> 我慌忙快步上前,紧紧拉住他的手,一瞬间喉咙哽咽发酸,轻声喊着:姥爷,错了,这不是桃子,是土豆啊!那一刻,望着他空洞无神的双眼,望着他满心欢喜却认错吃食的模样,我的心猛地被紧紧揪起,鼻尖一酸,泪水瞬间湿了眼眶。一辈子勤恳操劳,为儿女、为家庭辛苦半生,到老却深陷黑暗,连一口心心念念爱吃的桃子,都只能靠摸索辨认,那一刻的心酸,时至今日想起,依旧心口发疼。我多想能替他,熬过那些看不见光明的艰难岁月。</p><p class="ql-block"> 姥爷最终享年八十岁高龄,而最让我难忘、也最让人心酸的,是他临终前的日子。旧时农村习俗,老人弥留之际,都会提前穿好寿衣,静静躺在灵床等待最后时刻。可姥爷穿戴整齐静静躺着,迟迟不肯闭眼离去。那时他意识早已模糊不清,依旧改不了耿直的脾气,迷迷糊糊间还会断断续续嘟囔着发脾气骂人,到最后无人可骂了,竟对着床头的八宝粥一遍遍低声叫骂。</p><p class="ql-block"> 如今每次想起这个画面,心里总是五味杂陈,又心酸又怅然。彼时全家人都沉浸在生离死别的悲痛里,满心都是不舍,谁也笑不出来,只能静静守在他身旁,寸步不离。</p><p class="ql-block"> 姥爷离世那年,我才二十岁,懵懂年少,尚不懂生死离别有多沉重。一晃数十年光阴匆匆而过,如今我也步入知天命的年岁,半生风雨,历经人间世事起落,尝遍生活百般滋味。</p><p class="ql-block"> 人越往前走,就越害怕岁月冲淡记忆,怕日子久了,会慢慢模糊姥爷慈祥的模样,记不清他洪亮的嗓音,忘了他赶集带回果子时温柔的模样,忘了他生气执拗的样子,也忘了他误把土豆当桃子的心酸瞬间。</p><p class="ql-block"> 这些藏在岁月深处、点点滴滴的细碎回忆,是我余生最珍贵的念想,也是心底最温柔的牵挂。我认认真真写下这字字句句,只为把关于姥爷的所有记忆好好珍藏。不求时光回头,只求岁岁年年,永远铭记他的半生辛劳,铭记他给过我的,独一无二的疼爱与温情。</p><p class="ql-block">方红写于2026年5月7号</p><p class="ql-block">山东新泰</p> <p class="ql-block">照片是老照片翻新,合影是姥爷姥娘,后排中间是我二妗子,两侧是我母亲和我三姨。如今照片上的人只剩我三姨一个人了,今年也75岁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