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长宁村记</p><p class="ql-block">——忆母亲</p><p class="ql-block">田李福.山西黎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亲姓田，讳筱兰，黎城长宁村人。母亲天生聪慧，善学博记。父亲在世时常说，你母亲看过的文件，能原原本本背出来；听过的讲话，能一条一条梳理分明。她后来在平顺县妇联任职，撰写材料、开办妇女识字班、调解邻里家庭纠纷，事事利落周全，样样都能独当一面。乡里人人称道，老田家的闺女，是个实打实的能干人。</p><p class="ql-block">但她的性子，太过刚硬。父亲说起这话时，每每总是一声长叹。他道，你母亲眼里容不得半点不公，见不平便要直言，直言便要过问，过问便非要管到底。常言道眼睛里揉不进半粒沙子，这话仿佛就是专为她而生。</p><p class="ql-block">变故出在五八年。彼时举国大炼钢铁、大放卫星，亩产几千斤、几万斤的浮夸数字层层上报，村村土炉炼铁，户户收缴铁锅铁器。母亲下乡奔走，所见却是另一番光景：田间成熟庄稼无人收割，乡间妇人饿着肚皮，仍要敲锣打鼓虚报盛世。她数次同父亲诉说实情，父亲那时还在县粮站工作，向来谨小慎微，再三劝她缄口不言、明哲保身。她却始终不肯附和。县里大会之上，众人皆称颂大好形势，唯有她挺身站起，将亲眼所见的乱象一条条据实道出。一席话说得满堂默然，无人应声。</p><p class="ql-block">会后没多久，她便被调离原职。先去往东阳关任教，后又辗转辛村。堂堂县妇联干部，一朝沦为乡间教书先生。父亲依旧在县粮站供职，隔三差五便抽空前去探望。她独居一间简陋小屋，桌案上堆满学生作业本，墙面贴着红纸毛笔描红。父亲问她可觉委屈辛苦，她只淡淡说道，乡下孩童总要有人启蒙教书，能教一个，便算一个。</p><p class="ql-block">六二年政策精简，她被直接下放，重回长宁村务农。母亲毫无怨言，返乡之后便扛起锄头下地劳作。那双常年握笔写字的手，从此割麦担粪、下地刨薯。时日一久，村里人渐渐忘了她曾是县里干部，只知这女子干活踏实沉默，性情刚烈傲骨，从不向人卑躬屈膝、委曲求全。父亲说，那几年她白日辛勤劳作，夜里常独自静坐院中，不言不语，一坐便是许久。</p><p class="ql-block">七九年得以平反。平反通知送到村里那日，母亲正在田间锄草。乡邻高声唤她回家填表，她缓缓直起身，抬手擦去额间汗水，神色平静，一言不发。回到家中，捧着那张平反文书，反复翻看数遍，忽然伏在桌案上失声痛哭。父亲说，那是他此生头一回见母亲这般恸哭。二十年的委屈、辛劳与冤屈，尽数都化作了这一场泪流。</p><p class="ql-block">也就在这一年，父亲才调往县法院任职。他后来常感慨，母亲这一生遭遇，让自己思虑良多。世间是非曲直，一味退让躲避，终究是躲不过去的。</p><p class="ql-block">只是母亲的身子，早已被半生风霜熬得亏损不堪。常年压抑奔波，早已落下病根。平反次年，她便一病不起。父亲带着她四处寻医问诊，汤药一副副接连服用，病情却始终不见起色。她离世那年，我年纪尚幼，许多往事已然记不真切，只依稀记得她静静躺在榻上，身形清瘦枯槁，眼眸却依旧清亮有神。她轻轻拉着我的手，语声微弱绵长：“你长大了，不要学妈。妈性子太刚太倔，既苦了自己，也连累了旁人。往后做人处世，要懂得温和圆融。”</p><p class="ql-block">往后岁月里，父亲时常同我谈起母亲。总说她这一生，吃亏在直言快语，吃亏在性情刚硬。可转念又叹，也偏偏是这份傲骨秉性，才成就了独一无二的她。</p><p class="ql-block">如今我已年届六十。家中院角那棵老梨树依旧苍劲挺立，还是母亲当年亲手栽种。每到春日，梨花依旧满树盛放，雪白繁花缀满枝头，清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铺满庭院。我立在树下凝望，恍惚间总觉得母亲仍在身旁，静静坐着，默然无言。</p><p class="ql-block">丙午年立夏，写于母亲节来临之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