洮坪石记

秋雨

洮坪石记

石不能言，却已说尽千山万水；

人虽过客，幸可珍藏片刻清欢。

我们一行五人，随县文联组织的“X520”采风活动，一同前往洮坪。出发前，便提前联系了当地相熟的诗友。车子刚驶入他们村子的岔路口，就见他早已笑吟吟地伫立在路边等候。诗友上车后，一路为我们引路前行，山间形胜、水脉流转、乡土风物、人间烟火，经他娓娓道来，皆化作鲜活生动的诗篇。白日里，他全程陪同我们在山野间漫步、探访、观摩，直至采风活动落幕，夕阳为远山镀上一层金边，他仍执意邀我们去家中做客：“既然到了家门口，哪有过门不入的道理，大伙都去家里喝杯粗茶歇歇脚。”我们本就心生向往，当即欣然应允。

诗友的家，坐落于村子东头。未入院落，先被院门外错落有致而造形奇特的垒石所打动。它们毫无刻意雕琢之迹，随性散置着，恰似一群卸下尘俗、悠然闲谈的山野隐者。其中一块，形如探首的灵龟，背甲上沟壑纵横，尽显岁月沧桑；另一块，宛若被天工斜劈的山峰，断面处灰白与赭红纹理交织，凛然透着太古苍茫之气。我们尚未踏入那扇木门，心神便先被这无言的山魂所震慑，归于沉静。

主人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引我们入内。院子比想象中更为敞亮开阔，暮春的夕阳毫无保留地铺满每一寸角落。目光所及，竟是一场更为盛大、且更显精巧的“石与花”的雅集。西府海棠、绣球杜鹃开得酣畅淋漓，是那般肆意盛放、倾其所有的热烈之美。而在这些明媚鲜活的花木之间，或倚或立着更多姿态万千的石头：有的瘦皱通透，日光可穿过石身孔穴，在地面投下朦胧光斑；有的丰腴沉静，周身覆着墨绿绒苔，宛如一块被时光浸润的古玉。花之美，喧闹而外放；石之美，沉默而内敛，二者相映成趣，竟交织出一段奇异动人的自然和弦。主人说，院里这些大大小小的石中“清客”，皆是他从附近山涧、崖壁、田埂间一一“请”回，是洮坪山水精魂的凝结。

说说笑笑间，我们被请进主屋。屋内宽敞明亮，陈设简朴雅致，却处处透着精心打理后的一尘不染。木质桌椅纹理清晰，触感温润；北墙悬挂一幅墨笔兰草图，寥寥数笔，便满室清雅。最妙的当属那一扇扇明净的玻璃窗，将院中的花影石光，框成一幅生机盎然、四时流转的天然画卷。主人招呼我们随意落座，自己便在窗下茶案前忙碌起来。红泥小炉炭火融融，山泉水在铁壶中缓缓沸腾，声响由缓渐急。烫盏、置茶、高冲低斟，他动作舒缓从容，沉稳笃定，仿若在进行一场静谧的仪式。茶汤注入白瓷茶盏，色泽澄澈金黄，端起未饮，清幽兰香已幽幽沁入心脾。轻啜一口，初时微苦转瞬化开，喉间回甘绵长，四肢百骸都被这山野清气涤荡通透。此刻，言语皆是多余，我们静静品茗，听壶中水沸微响，看窗外光影缓缓挪移，将花与石的剪影慢慢拉长。

茶味渐淡，主人起身，笑着邀我们：“走，去我的‘紫霞笔庄’瞧瞧。”我们随他穿过堂屋，推开东侧一扇小门。这间书房虽略显狭促，却满满承载着主人的精神世界。临窗摆放一张宽大画案，案头笔架如山峦层叠，垂挂着各色毛笔；一方厚重端砚，墨痕尚新。一卷铺开的宣纸上，墨色氤氲，远山轮廓初现。而最触动人心的，是画案正对的轩窗之外：窗下仅借尺余空地，用旧瓦围起一畦小小花圃，新培的泥土松软湿润。几株牡丹嫩茎紫亮欲滴，肥厚芽苞紧紧蜷缩，蓄满破土而出的蓬勃力量；一旁不知名的草花，刚抽出两瓣鹅黄叶芽，娇怯可人，惹人怜惜。斗室之内，是千年墨香与笔砚纸韵的舒展，也是文脉传承与现代文明的沉淀；窗根之下，却是最原始、最旺盛的生命萌发。这般奇妙的对照，让这方寸“笔庄”，仿佛拥有了穿越古今的无限时空与纵深。

暮色如宣纸上缓缓晕开的淡墨，悄然浸染天地。我们起身告辞，主人却连连摆手，转身与家人从里间捧出诸多心意之物。送给同行李老师的，是一盆养护多年的文竹，栽于素烧陶盆之中，云片枝叶亭亭如盖，搭配几粒温润雨花石；送给王编辑的，是一株枝干虬曲的小叶黄杨，已然初具苍劲风骨。轮到我时，他略一沉吟，从多宝阁底层取出一块石头。那石体量小巧，可盈盈握于掌心，通体是熟栗般的暖黄色，质地温润细腻。石面一侧，天然生就一道蜿蜒的白色纹理，纯净如冰，灵动似水。“这是从前山一条早已改道的溪谷里拾得的，”他将石头轻轻放入我掌心，温声笑道，“我总觉得这道白纹，恰似春日冰雪消融时，山涧流淌的第一道雪水。”

我们各自捧着这份来自洮坪山川的具象情谊，一时满心动容，连道谢的言语都显得格外轻飘。这份馈赠，厚重至极。它从不是一盆寻常草木、一块普通顽石，而是主人从漫漫光阴中截取的一段清幽岁月，是山水灵气与人性本真相融的结晶。此刻，他将这份美好慷慨相赠，让我们得以把这片洮坪山水的清韵，带回山外的滚滚红尘之中。

归程的车厢里一片静谧，暮色渐浓，窗外群山只剩连绵沉默的剪影。我紧紧握着那块微温的洮坪石，指尖反复摩挲着那道宛若冰河的纹理。白日采风的万千印象、诗友家中的茶香墨韵，都被掌心这抹温润与清凉慢慢沉淀，愈发澄澈明净。一个念头，猝不及防涌上心头：我们一生汲汲营营、奔波忙碌，究竟在追寻什么？

或许，生命本真的意义，从不在远方遥不可及的宏大答案，而藏于这具体而微的“得”与“予”之间。

我们赤条条来到世间，本就是天地最慷慨的恩赐、最珍贵的得到。我们得阳光照耀、雨露润泽、五谷哺育、清风抚慰；得父母毫无保留的疼爱，那温暖怀抱，是我们最初认知、最有安全感的天地。而后漫步人间，邂逅契合的灵魂，得执手相伴的承诺与温暖，这是命运厚待的馈赠，是甜蜜的羁绊，也是温热的归宿。再后来，膝下萦绕稚嫩笑语，得一份被全然依赖与信任的全新身份，从孩童清澈眼眸中，照见生命最初的柔软与纯粹。

但“得到”，从不是生命的全部。那位执意邀我们归家、慷慨赠予珍爱的诗友，脸上洋溢的满足与光彩，正是“给予”带来的丰盈与喜乐。予人援手、解人困厄，心底升腾的踏实与温热，是给予的快乐；而我们身陷困顿、力竭跌倒时，那只伸出的援手、那句暖心的关切，这份被守护、被支撑的感动，是被给予的温暖。一予一得，一吐一纳，如同生命呼吸的节奏，构筑起人与人之间最温暖、最坚韧的情感纽带。

这场关于得与予的生命体验，最终温柔地绕回生命的起点与终点。父母年华老去，需要我们悉心照料时，那些琐碎却甘之如饴的操劳，是我们对生命源头的感恩反哺，是庄严而赤诚的给予；待到我们白发渐生，被成年子女依靠、问询、牵挂时，那份被需要的归属感，亦是确认自我价值的美好得到。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万般经历，皆在这“得”与“予”的循环之中。我们从天地万物、父母亲朋处收获温暖与善意，亦向爱人、子女、乃至陌生人付出真心与力量。接受馈赠时，我们感受世间温情；倾心给予时，我们实现自我价值。这循环往复、生生不息的情感与体验，便是我们活过世间最真切、最热烈的证明，让渺小的个体，融入血脉传承的长河、情感交织的星海。或许，人生从不在意最终占有何物，而在于我们曾深切感知、全心投入、真诚去爱，且郑重珍惜过每一份相遇与馈赠。

车子驶出山口，人间灯火渐次亮起，在车窗上流淌成一条温暖的光河。我将那块洮坪石轻轻安放于住所窗台，城市灯火映照其上，那道白色石纹，依旧如一条安静的春日溪流，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忽然想起诗友“紫霞笔庄”里，画案上那幅未完成的远山图。我们每个人，何尝不是用一生悲欢、用每一次得与予，在时光素绢上，勾勒属于自己的山之轮廓、水之纹路。那山，由无数生命体验垒筑而成；那水，由不息人间情感汇聚而成。而生命全部的意义，或许就藏在这看似平常，却满含深情的“垒石”与“引水”之中。

窗外夜色温柔，掌心顽石之上，那道宛若冰河的纹理，仿佛也被温情浸染，愈发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