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前的回忆

沙里（苏）

[马山纪事]

许民荣（原创）

六十年前的回忆

六十年前，春天，万木峥嵘。新学期开学时，我们抗教生应该是在各个学校实习。学做老师的起步阶段，大家都在积极学习中，一切都充满了希望，一切都充满了憧憬！

1966年，春节过后，我和吴衍、王中敏，去了北塘初中实习。

至今，也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安排的？实习时，大家去了公办中学。那干嘛？把我们三个人分去了民办初中？依据是什么？

北塘初中，是民办学校。归九中党支部直接领导。九中党支部书记是席杏芬，一个四、五十岁的女同志，中等个儿，短发，戴眼镜，说话轻轻的。

九中，那个时候，高考录取人数，全市垫底，民间戏：九中，高考，祖宗！

席书记来九中，雄心壮志，很想在高考中打一个翻身仗。

岂料，那一年，竟然会取消全国高考！并且，全国高考一停好多年！



那个时候的“民办”学校，跟现在的“民办”学校，完全是两码事，风牛马不相及！

那个时候的民办初中，私人出资办的，简陋，学生是公办初中录取后淘汰下来的。

民办北塘初中的校舍分两块。

一块在北蔡墅巷，无锡市第九中学，东边。进门，一个大院落，看得出应该原本是一家“大人家"的房舍。东边一座两层楼，上下两个教室，外面靠墙有木质楼梯，走上去“咯吱咯吱”直响。西边一间平屋，新造的，使用了还没有几个年头，是一个大教室。中间一块，一个院落作操场，操场西边是一间低矮的平屋作教师办公室，放几张办公桌，拥挤、逼仄。操场北端，长十米左右，一条小路，西侧是菜地，种了几行青菜，葱绿肥壮。

靠围墙底，有一个简易男女厕所，就是两个大缸粪坑，大半截埋在地下。缸上放两块木板，小心翼翼走上去，小心翼翼蹲下来大便，再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走下来，没有自来水冲洗的，气温一高，大头苍蝇飞舞，臭气冲天，熏得人直掉眼泪。

那儿有初二、初三两个年级。那儿的负责人是何景阳老师。何老师写得一手魏碑体，漂亮！

关于何老师，先多说几句：“文革”伊始，我受九中支书席杏芬派遣，去无锡县天一公社调查过何老师的材料。在天一公社办公室里摘抄过何老师的档案：何老师年轻时是国民党三青团的书记。先别误会了：那个时候的书记即是文书。



另一个北塘初中校舍，在北塘沿河。站在“大桥”（莲蓉桥）上，面朝北，右手边，沿河走下去，头一间是卖竹子的竹行，门前靠桥堍有一块地，里面竖着存放着粗细不一的竹子，细的做蚊帐的、粗的做船篙的。再走斜坡往东三四十米，左手边有一个院落，就是北塘初中分部。现在那里，还保留着一个老式银行的门头，就在它的东边。

那个时候的北塘初中分部，靠古运河边，一座洋房，上下两层，即是教室。楼上教室东边是教师办公室，摆着办公桌。那办公桌大的大，小的小，估计是搜罗来的老物件，也可能是原本私方银行或商行的。

西边是初一年级的教室，楼下也是一个初一教室。教室东边是走道，南边开了一扇门，过沿河步道即是古运河。西通大桥（莲蓉桥）三里桥，东连通汇桥南接吉祥桥；往东，一分为二，往东直通惠农桥、铁路桥、往南接大洋桥（工运桥）东门亭子桥。



校园西北角落里有一个简易房，放两张办公桌。这里就是校长室教务室了。党员校长翁群敏（原来是北塘区长安桥小学的校长）和一位程姓老师在这儿办公。程老师沉默寡言，话不多的，看上去就是个谨慎小心的人，那几个月的日子里，好像没有听到他大声说过话。

办公室里有一辆崭新的自行车，看样子使用的次数并不多，后来才知道是方便公出、或者家访，节省交通费学校才购置的。北边，靠东，开一个门。



我的实习指导老师是张燕，女，很年轻，三十来岁，共产党员，戴一副上半边是黑框的近视眼镜，听说她丈夫是市四中的老师。办公室逼仄，过道窄，她办公桌桌面上右边腾出一小块，算是给我备课批作业的地方。有老师走过，我还得站起来，把凳子往里收一收让一下。

学校里没有厕所，要方便得走出校门，往东，走二十米左右的石子路，到通汇桥西堍，南侧，一座公共厕所里解决。附近居民也都拎着马桶来洗刷，实习期间，我住在九中的校外宿舍里。一日三顿，在九中学校食堂里搭伙。

那宿舍位置在古运河边，隔一条北塘大街，往西过七八间门面，即是“新乐泉浴室"。

那宿舍临河，古运河，交通繁忙。河道航行有个规矩：船只过桥要鸣笛。所以，清空老早就能听到船行鸣笛的声音。在上课时，也时不时有船笛声打扰。早上，很早就能听到船行、船员大声说话的响声。



那宿舍，楼下房间里，住的是教髙三年级语文的张纯祖老师和另一位老师。

楼上住的是，靠北边临窗蒋瑞兴老师，宜兴人，教地理课，南边窗口东边是刘源洪老师，西边是一位年轻老师胡耀清。

我去的时候，住楼上，在中间放了一张单人床。那房子老旧了，楼板踏上去咯吱咯吱响，还有缝隙，可以看见楼下房子里的东西。

宿舍里没有自来水，只有水缸。洗漱用水，用木桶到马路对面的公用水站，提水回，倒水缸里。开水要提着热水瓶到北塘大街上的老虎灶上去泡。

北塘初中里的老师姓华的多，据说华家老早是开米行的，估计华家是学校出资方。

学校里有一位老师，叫，朱信之，三个字，顺读倒读，都一样。其他老师中记得的还有陈矩昌、胡真（女）。

胡真老师，小个子，很年轻，二十多岁，不怎么开口说话，看上去很忧郁，家住大河池菜场附近一条弄堂里。我心里一直诧异，她如此年轻怎么会那么心事重重，日脚似乎过得不太开心的样子。

后来，好多年后，我从马山调到了市区，一年后到了凰翔桥小学。再过几年，学校里来了包校长，山北中心学校调过来的。她聘用了一位退休了的女教师，姓王名琼，原本在山北中心小学，教英语的。听说，她丈夫是右派，宅住在家。有一次，我有事去王琼老师家，大河池菜场一条弄堂里。敲门，王老师开门，随即掩上，仅留一条缝，始终没有让我进屋。走到那，熟悉的路，熟悉的房舍：一一才明白，她，王老师竟然是胡老师的母亲；

一一才明白，胡老师不太愿意开口多说话的原因！

一一人生如此，应该不是做子女的错！



那个，1966年上半年，我的生活区域就在这个北塘三角形区域内。早上，北塘大街临河房子里起床，后去九中食堂喝一碗稀粥，然后走到大桥下堍北塘初中分部上课。中午再在九中食堂吃午饭。晚上也在九中食堂用餐。

晚饭后，就在九中蒋老师办公室里备课批作业，到九时左右，一起去北塘沿河宿舍住宿。

一个三角形的路线，来来回回。日子一长，那里熟悉起来了，弄堂多，但都走得通，只是绕来绕去，多走路还是少走路的事而已。

还有一个，在学校吃晚饭早，通常下午五点钟吃晚饭。晚上备课批作业到九点钟结束，肚子早已经饿了。那个时候，饭定量，吃蔬菜多，难得吃块块肉，肚子里没有油水，容易饿。通常是，赶紧睡觉，睡着了人就不觉得饿了。

一般日子，蒋老师他们从九中学校出来后，会拐到“大桥下"桥堍旁的点心店，吃上二两夜面，或者，一两馄饨。吃夜面，加一分钱辣菜。肚里饱，身上暖，容易入睡。

蒋老师有时会招呼上我。我抵不住饿，会跟他们去。次数不多，极少，主要是囊中羞涩。

通常，我先去宿舍，等他们吃了夜宵回来，我已经睡着了，一一睡着了，也就不觉得饿了。



宿舍里，睡前，大家会东拉西扯，聊上几句。那个时候，说得比较多的话题是：报纸上讨论姚文元的评论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文章。一一谁也没有料到，那场讨论会把大伙儿（那时全国人口九亿人）卷进去，一搞就是十年！

并且，改变了我们抗教生的生活航向！

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年又一年过下去。

没料到，“五一六"通知来了，来了个天翻地覆，生活秩序完全打乱，闹腾了几年后，市教育局想甩包袱：分配我们去基层学校，征求大家的意见。没有想到：人还未离院，即有大字报贴出：严词责问一一居心何在！？随即，胳膊扭不过大腿，形势急转直下：我们，被抛弃，被放逐，被驱赶，去了太湖中那个孤岛一一马山。

这，已经是1969年10月中秋节第二天的事了。

命运，就此来了个大转折！

（本篇完）二0二六年五月一日 农历丙午马年三月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