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川奇谭录之十一：三屠记

浙青光平

　　一，三屠其人

话说良川村中有杀猪匠三人，诨号“三屠”，非因凶恶，实乃手段奇绝，胆气过人，专治邪祟，乡人又敬又怕，私下称：“宁惹山魈，莫招三屠。”此三人者：

一曰跛屠张大刀，左腿微跛，右臂粗如树桩，杀猪不用绳捆，徒手按住三百斤肥猪，一刀断喉，血喷三丈不沾衣。腰间总挂一串猪脬风干成的“鬼哨”，吹之呜呜如哭，能惊散阴魂。

二曰哑屠李铁嘴，天生哑巴，却能以猪骨卜吉凶。每逢夜半，取新宰猪头置于案上，以刀尖轻点其眼、鼻、耳、舌，骨自裂纹，纹成字迹，可示祸福。人问其故，他只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皆因常年嚼蒜驱尸气所致。

三曰笑屠王婆子，年近六旬，原是接生婆，后改行劁猪骟狗，手脚麻利。最奇者，她见鬼不惧反笑，笑声尖利如劁刀刮骨，鬼闻之魂散。人问何故？她拍腿道：“鬼比人讲理！人骗人，鬼只吓人；我笑它，它倒臊得躲墙角！”

三人本各行其是，却因一场“猪妖夜娶亲”之事，聚于碧云崖下老屠场。

二、猪妖夜娶亲

时值中元，村东赵员外家独子暴毙，尸身未冷，竟于棺中传出鼾声。三日后开棺验看，尸不见，唯余一撮黑鬃毛，腥臭扑鼻。更骇人者：每夜子时，村外荒坟有红灯笼游荡，隐约传来唢呐与猪哼之声，似有婚嫁。村民惶恐，传言：“赵家少爷被‘猪煞’勾了魂，今夜要娶阴妻！”县令请道士作法，符烧百道，反被一阵腥风卷入粪坑，狼狈逃走。危急之际，三屠登门。跛屠张大刀啐一口：“什么猪煞？定是百年老猪成精，借尸还魂！”哑屠李铁嘴取赵家灶灰拌猪血，在地画一“豮”字（去势之猪），指天点头。

笑屠王婆子叉腰大笑：“好个畜生！敢学人娶亲？老娘劁过千头猪，今日劁你这头色鬼！”三人携屠刀、劁钩、猪脬哨，夜伏赵家祖坟。

三、屠场斗妖

子时三刻，阴风骤起。果见一披红戴花之“新郎”，头似猪首，身着寿衣，牵一纸扎新娘，身后跟八头黑猪，蹄踏火焰，口吐青烟。

跛屠一声哨响，猪脬呜咽，群猪惊嘶乱窜。哑屠掷出劁钩，钩住“新郎”脖颈，猛力一扯，竟扯下半张人皮，露出獠牙血口！

笑屠王婆子拍腿狂笑：“哎哟喂！还是个秃尾巴老猪精！看你那对招子，定是偷吃供品吃坏了心肝！”

猪妖怒吼，化百斤巨猪，獠牙如镰，直冲三人。

张大刀不退反进，左手抄起地上猪脬套其头，右手屠刀自下而上，一刀捅入猪腹，正是杀猪“放血刀”绝技！然刀入无血，反溅出黑水，腥臭熏天。李铁嘴急以猪骨撒地，骨成八卦阵，喝道（虽哑，腹语如雷）：“坎位！离火！”

王婆子会意，掏出怀中蒜瓣塞入猪鼻，又泼上烈酒，点火！轰然一声，猪妖惨嚎，浑身燃起蓝焰。原来此妖乃前朝一贪官，死后被雷劈死，魂附野猪，专食童男童女阳气，欲借婚配夺舍还阳。火中，猪妖哀求：“饶命！我藏金银于碧云潭底……”笑屠啐道：“老娘劁猪不为钱，只为天下少些畜生官！”一刀斩其尾，一钩剜其目，一哨震其魂。妖灭，天降微雨，洗尽腥秽。

四、潭底现真形

翌日，三人循妖言至碧云潭，潜水探之，果见潭底沉一铁箱，内非金银，乃一卷《阴婚录》，记载百年来被此妖害死之童男童女姓名。更奇者：箱底压三物：

一破蒲团，内藏《屠经》一页，书：“杀生为护生，屠刀即佛刀。”一断劁钩，刻字：“去其邪根，正其本性。”一旧布鞋，鞋底绣“悯”字，针脚如泪。三人愕然。忽闻空中济颠和尚醉语：“哈哈哈！三屠即三怪，三怪即三屠！前世救民，今生除魔，不过换件衣裳罢了！”言毕，云散风清。

五、济颠点化

三人捧《阴婚录》与三件遗物归村，心绪难平。夜宿老屠场，火堆将熄，忽闻远处传来破扇拍打之声，夹杂酒嗝与不成调的小曲：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

屠刀本是慈悲刃，只渡有缘不渡钱。”

跛屠警觉起身，握刀喝问：“何人？”

只见月光下，一僧踉跄而来——破帽遮眉，垢衲曳地，腰挂酒葫芦，脚踏露趾草鞋，正是名动江南的济颠和尚。

哑屠李铁嘴一见，竟扑通跪地，连连叩首。笑屠王婆子眯眼打量，忽拍腿大笑：“哎哟！原是你这疯和尚！当年在临安城外，你给我孙儿治过痘疮，我还给你偷过半坛烧酒哩！”

跛屠张大刀却皱眉：“圣僧怎知我等在此？”

济公不答，径直走到火堆旁，拾起那页《屠经》，就着火光念道：“杀生为护生……好！好！好！”连说三声，仰头灌酒，酒液顺胡须滴落，竟在灰烬上显出三个字：“汝即佛。”三人愕然。

济公又指那断劁钩与旧布鞋，笑道：“此乃尔等前世之物。彼时汝三人，一为戍边将军，不忍百姓遭妖兵屠戮，自刎以血祭阵；一为宫中太医，拒炼童男童女丹药，吞针而死；一为尼庵住持，藏匿被掳幼女，焚身护众。魂归地府，阎罗感其义，许转世为屠——以杀止杀，以秽涤秽，以笑破怖。”

笑屠闻言泪下：“难怪我见鬼不惧，原来早与它们打过交道！”

济公哈哈大笑，掷酒葫芦于空，葫芦化鹤而去。他转身欲走，忽又回头，指着碧云潭方向道：

“潭底尚有一事未了。明日辰时，带《阴婚录》至潭边焚之，唤百名孩童齐诵‘南无阿弥陀佛’。冤魂得超度，良川方得宁。切记，屠刀放下时，方是菩萨行。”

言毕，身影渐淡，唯余蒲扇轻摇，混入山雾，杳然无踪。

翌日，三人依言行事。火起经焚，童声清越，潭水忽涌碧莲百朵，冉冉升空，化作点点星光，散入天际。

自此，三屠虽仍操屠业，心已不同。

六、结局：屠亦菩萨

自此，三屠名声大振。跛屠张大刀设“屠神坛”，凡杀猪前必焚香告天：“此猪养人，非我嗜杀；若有冤魂，随烟上达。”哑屠李铁嘴开“骨卜铺”，专为失子之家寻踪，所卜无不中。笑屠王婆子收孤女为徒，教其劁猪、接生、笑鬼三艺，人称“小笑屠”。

村人再遇邪祟，不请道士，反备三碗猪血酒，置于老屠场，高呼：“请三屠饮，莫笑吾愚！”每每夜半，风起处，似有哨声、骨响、笑声交织，阴气顿消。

异史氏曰：

世人畏屠夫，以其杀生；不知真屠夫，实乃护生之菩萨。

彼猪妖披人皮，行淫掠，比之屠刀，谁更残忍？

三屠形粗言鄙，却心明如镜：

知何当杀，何不当杀；

知鬼可笑，人不可欺；

知一刀下去，非为肉，而为道。

嗟乎！今之所谓“善人”，口诵慈悲，暗藏豺心；彼三屠者，手染猪血，心照天日。

若使天下“人妖”皆如猪妖般被劁去邪根，则何须屠夫？何须鬼神？

附村谣一首（孩童传唱）：

跛屠哨，哑屠骨，

笑屠一叫鬼喊苦。

猪妖莫学人拜堂，

三屠劁你见阎王！

屠刀亮，心不黑，

杀尽人间假慈悲！

全书终

根据良川口传民间故事《杀猪人捉鬼》改编，图片来自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