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谈礼金

龙吟虎啸

　　中国人过日子，自古离不开人情二字。而礼金，就是人情最实在的样子。一生之中，婚嫁寿诞、生子升学、乔迁新居，但凡家里有件像样的喜事、要紧的大事，少不了一场宴席，一份随礼。几贯铜钱，几张纸币，简单寻常。最初不过是人与人之间的一份祝福、一份挂念、一份帮扶。只是随着岁月流转，时代变了，礼金的味道也悄悄变了。原本淳朴的人情往来，现在已被攀比和功利裹挟，让人唏嘘，也让人深思。.

说起礼金，我总想起上世纪城乡的光景。那时候家家户户日子清贫，收入微薄，没人讲究排场，也不攀比金额。谁家办喜事、过寿辰，乡里街坊、亲戚朋友上门捧场，随礼大多就是2～5元、10元都算重礼了。钱不多，却是实打实的心意。在农村，常有一位略通笔墨的老人，专门负责登账。在门口支一张旧木桌，一本泛黄的礼簿，一支旧毛笔，来人报上姓名、递上礼金，老人便一笔一画认真记下，字迹端正清晰，清清楚楚，分毫不乱。

那一本本旧礼簿，哪里是什么冰冷的账目？分明是亲里间最温暖的人情见证。同事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有喜事，大家凑点小钱添喜气；谁家遇难处，众人搭把手渡难关。人情，就是这样一点点攒出来的。

早年的礼金，说到底就是互帮互助。大家日子都不宽裕，谁家办事开销大，众人凑一份薄礼，或十人八人月凑10～20元，轮流坐庄，俗称“转转会”，多少能分担一点窘迫；谁家遭遇变故、心生悲戚，一份礼金也是宽慰和陪伴。偶尔有家境贫寒的乡亲，手里实在拮据，不好意思空手登门，只能局促地站在一旁，拜托记账先生先记上名字，等日后宽裕了再补上。没有人嘲笑窘迫，主家也从不会心生计较。

那一代人心里都清楚，人情远比金钱贵重，心意胜过一切数额。那时的礼尚往来，没有市场价，没有潜规则，更没有精打细算的算计。你来我往，随心随缘，简简单单的人情走动，维系着一方乡土最踏实、最温热的和睦。

.老话常说，礼轻情意重。礼金的根本，从来是“礼”，不是“金”。所谓礼，是真诚的祝福，是贴心的牵挂，是困境里的扶持，是欢聚时的成全。钱财，只是承载这份情义的媒介，只是附属，不该成为衡量人情深浅的标尺。老祖宗传下的人情规矩，本是为了维系亲情、联络友情、融洽乡情，让平淡的生活多些温度，让疏远的关系多些牵绊。婚嫁、乔迁、升学的小小贺礼，看似寻常，却是人世间最朴素的情感纽带。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纯粹的人情慢慢变味了。如今生活越来越好，物质愈发富足，礼金的数额一路水涨船高，可人心的温度，反倒越来越淡。随礼不再是随心表达心意，俨然成了一场人人裹挟其中的攀比竞赛。人情有了固定行情，交情有了明码标价。两百元显得小气，四百元起步，六百元算过得去，上千才算真诚。层层加码的礼金标准，把本该温暖的人情，变成了压在普通人肩上的重担。

现在的酒席名目，更是五花八门，层出不穷。结婚生子、老人寿辰、新居落成，尚且合乎情理，可如今升职、开店、孩子升学、买车装修，样样都能摆席请客。各种各样的宴席轮番上演，让人疲于应付。每到节假日，别人休闲放松，普通人却要接连赴宴随礼，俨然成了人情开支的“渡劫之日”。

很多普通工薪家庭，收入本就有限，除去日常柴米油盐的开销，大半收入都耗在了人情往来上。心里万般无奈，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跟风从众。

身在世俗人情圈，没有人能够真正置身事外。随礼太少，怕被人背后议论吝啬小气，怕慢慢疏远了亲友关系，怕多年情分就此淡化；随礼太多，自己生活拮据，徒增压力，左右为难。久而久之，简单的人情往来，变成了反复内耗的权衡博弈。

如今崭新精致的礼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可数字背后，早已没有纯粹的欢喜与祝福，只剩下权衡、攀比、算计与无奈。曾经温情的礼尚往来，彻底沦为世俗枷锁，困住了每一个普通人。

最让人疲惫的，是礼金往来形成的恶性循环。不少人办酒席，早已不是为了分享喜悦、宴请亲友，而是带着明确的功利心。平日里常年往外随礼、开销不断，便总想借着办酒的机会回本获利。于是想方设法找名目、凑理由，大摆宴席、广发请柬。你办席我随礼，我办事你回礼，往复循环，没完没了。温情的人情羁绊，彻底变成冰冷的金钱交易，亲友之间少了真心相待，多了利益算计，亲情、乡情、友情，都在这场循环里慢慢变淡。

所幸，在全民攀比的浮躁风气里，仍有守住初心的一股清流。据报载，贵州有一侗寨，多年来恪守朴素的礼俗规矩，红事随礼十二元，白事随礼二十元。这两个朴素的数字，源自早年的物价，任凭多年物价飞涨、世俗风气变迁，村寨始终坚守本心，不攀比、不跟风，把人情从金钱里剥离出来。

十二元的礼金，数额微薄，却守住了人情最纯粹的初心。它让人们看清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情谊从来不靠钱财堆砌。亲人挚友，贵在日常相伴、遇事相帮；邻里熟人，贵在和睦相处、互帮互助。热闹的酒席、高昂的礼金，从来抵不过一颗真诚待人的心。

人情往来的初衷，本是锦上添花的成全，是雪中送炭的温暖，是岁岁年年的牵挂与相伴。礼金可以朴素、可以微薄、可以简单，唯独不能功利、不能浮躁、不能变质。

人间烟火里，社会交际间，最珍贵的不应是钱财多少，而是以诚相待的真心与情义。金钱有价，人情无价。愿世人褪去浮躁功利，放下攀比执念，让礼数回归本分，让情谊回归本心。愿礼金能卸下世俗的沉重枷锁，还原最初的质朴与温暖，让人间这份温情暖意，岁岁安然，绵长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