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南行记

简单

　　五月一日清晨，我们启程奔赴皖南。

车窗外是流动的春光，车载音响播放着我们熟悉的旋律。“曾导”专注地握着方向盘，我慵懒地斜躺在后座——这是我们相伴多年的默契：他沉醉于自驾的快意，我则闲坐在后排，一边吃着零食，一边看天上的云一朵一朵地路过。

导航预判傍晚六点才能到达屯溪，我们便也不急，任由车轮缓缓碾过高速长路，从容享受旅途时光。未曾想，才傍晚五点多，我们就到达屯溪。“曾导”有些意外，眉梢眼角满是藏不住的得意——这是我们自驾游这些年，第一次比导航预估的时间提前到达。凭空偷得一小时闲暇，赚到了黄昏里最温柔的那一段光线。虽然当时急着找酒店，一张照片也没拍，但那晚霞、那露天的乐队演出、那来往的行人、那飞檐翘角的徽派建筑，刹那间就把我开学以来心里的那些大大小小的褶皱，熨成了一片妥帖的平静，仿佛从未皱过一般。

　　行进途中在网上查阅住宿时，发现五一期间屯溪酒店的价格对我们这些一放假就想外出的人不太友好。于是，我仓促订了一个离老街有些距离的房间，好在六点前可以免费取消，权当预留后路。

停稳车辆，我们直奔先前在网上查到的有特价房的、老街附近的通成酒店。推开特价客房房门，我不由得一怔：屋内陈设布局与汉庭别无二致，墙面残留的“汉庭酒店”标识，恰似一位隐去姓名的旧友。房间格局虽小，却整洁静谧，生活用品一应俱全。二百四十五元的房价，在五一假期里实属难得，我们当即敲定住处，退掉了先前的预订房。我和“曾导”相视一笑，觉得这趟旅行，似有好运相伴。

暮色初垂，我们在酒店楼下寻得一家朴实的街边小馆。从前出行，我们一心奔赴山海景致，饮食向来随意将就。随着年岁渐长，我们的心境不知何时悄然改变，渐渐觉得品尝美食也是旅行的重要内容，毕竟世间万物皆有缘分，有些美食此生或许仅此一遇。

一方水土孕育一方风味。有些特色菜，即便食材朴素，卖相寻常，亦是这片土地最纯粹的馈赠。黄山臭鳜鱼上桌时，独特气味先行漫开。“曾导”皱了皱眉，我夹了一筷品尝：鱼肉紧实，咸鲜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香。好吃！铁板毛豆腐在铁板上滋滋地冒着油星，味道酷似我们家乡的霉豆腐。“曾导”不爱吃，我还算吃得下，但往后大概不会再主动点它了。还有一个不知名的当地时蔬，绿得朴素，清爽解腻，为这顿晚餐温柔收尾。

　　酒足饭饱后，天刚擦黑，我们在河边小站一会儿，便开开心心去逛屯溪了。

　　首站是素有“流动的清明上河图”美誉的屯溪老街。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错落的马头墙层层叠叠，沿街商铺陈列着徽墨、歙砚、高山茶叶，还有那琳琅满目的国风服饰，让我挪不动脚。我向来偏爱国风古韵衣衫，扎染款式已不适合如今沉静的自己，而国风长裙恰好长在我的审美上。于是，我们一家一家地逛——能被陪着逛服装店，大抵是女人旅行中最直白纯粹的欢喜。“曾导”为我挑选一身衣裳，我第一眼看过去，便觉得样式清冷，好像道士衣衫。上身一试，卖衣服的小姑娘说好看，“曾导”也说好看，我自己一照镜子，也觉得版型舒适自在，妥妥的慵懒风。可那该死的第一感觉哪，就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心头，难以释怀。斟酌再三，我还是婉言放弃。

　　后来过了河，转到黎阳老街，我又在一家店试穿了几套衣服，却总因年岁心境，没有找到合意的款式。衣服没买成，心里却一点不失落——购物从来不是目的，随性闲逛、自在欣赏，便是理直气壮的快乐。

　　返回住处时，我们从河街穿过。屯溪河街静立在两条老街之间，临水而建，与黎阳老街隔河相望。此时，时候已晚，徐徐的河风，吹散了闹市喧嚣，静谧而悠然。

　　三条街巷，三种风情，在同一个夜晚，尽数收纳于眼底心间。满足！

　　第二天在酒店吃过早餐，退房时前台小姑娘细心叮嘱：“登记了车牌号，半小时内要把车开出停车场哦。”我们应得挺爽快，可走到河街时，晨光正好，徽派古建筑披着金色的薄纱，倒映在水里，实在动人。我们忍不住停下来拍照——一张，两张，三张，时间在快门声里悄悄溜走。忽然我脑子里闪过那句话：“……半小时。”我问“曾导”，我们玩了多久了，有半小时没？他笑着回头：“我压根就不记得要去开车的事了。”于是，我们俩慌慌张张地冲向停车场，赶紧把车开出来，然后在路边找个车位停下整理行李。哈哈，一场小小的慌乱，成了旅途里轻松诙谐的小插曲，让我们忍不住一再回味。

　　整理好行李，我们驱车前往歙县石潭村。这是一座被云海和花海温柔包裹的千年古村，素有“高山云海，四季花海”之美誉。网友说去下汰观景台的摆渡车不好等，我们抵达后便即刻乘车上山。运气不错，很快就到了观景台。

站在观景台上，极目远眺，梯田错落、村落静卧，可因为没有云，风光并无预想中的震撼，心底难免生出几分不甘。

我们不想乘车原路折返，决定徒步下山，看能否邂逅些许美景。山间主路陡峭狭窄，徒步存在安全隐患，“曾导”就去山间咖啡馆打听，看是否有小路下山，咖啡馆里热心的小姑娘为我们指引了一条石板小路。

　　我们沿着石板小路缓步下行，一直走到昌源河畔。河水清浅见底，两岸青山绵延相伴。走到河畔边的一个古村落后不久，忽然下起了雨，幸好我们随身带了伞。阵雨时落时停，鞋面沾染上了泥巴，为这次旅行平添几分山野烟火。

　　大约徒步一个多小时，一座石桥映入眼帘。桥下，一对夫妇静坐垂钓。我说：“这两人好舒服，这么宽阔的桥面，出太阳时可挡太阳，下雨时又可遮雨。”他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幅笔墨舒缓、不必急着收笔的水墨丹青。

我们走上桥面，静静凝望桥下那悠然流淌的河水和那悠然垂钓的夫妇，老曾轻声感慨：“这才是生活本该有的模样。”我却低头望着沾满泥渍的鞋面，心里默默后悔——没看到啥特别的景致，倒是走得双腿酸痛。

　　后来，我们在游客中心附近的一个亭子里歇息良久，才放缓脚步细细游览村落。村里的古朴祠堂、老旧民居，处处彰显着徽式建筑的精巧考究。美中不足的这个村的人太爱养狗了——最搞笑的是，有一次，“曾导”看到我身后有一条狗，叫我赶紧走到他前面去。可是我刚走到他前面，却看到他前面的那户人家门口躺着四条土狗。

就这样，我屏息在石潭村的巷道中快步穿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一路提心吊胆，终究未能尽兴品味古村韵味。

　　辞别石潭村，我们驱车前往阳产土楼。途中偶遇两棵苍劲古樟，枝干繁茂，宛若两位老者静坐对望。我们停车探寻，才知这是一个古树公园。公园里，古祠静默，溪流潺潺，野花丛生，清幽雅致。

　　午后四点，我们抵达“皖南最后一片净土”——歙县深渡镇的阳产土楼。这是一个依山而筑的小山寨，黄土夯筑的墙体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后来，我在一家民宿前停住了脚步——门前繁花盛放，姹紫嫣红，深深戳中我的喜爱。我们一合计，尽管行李都在自家车上（我们是坐换乘车上来的），仍动了留宿一晚的心思。找到老板一问，老板摆手说：“这时候哪还有房？早几天就订光了，这一片应该都没房了。”

　　闲逛途中，我们偶遇一处银票拍照打卡点。一对热心的年轻情侣，不仅耐心告知银票兑换位置，还将自己多余的两张银票赠送给我们。于是，我们手持百万银票，做了一回“士豪”，拍下两张趣味照片，定格一份简单纯粹的快乐。

　　从阳产出来，我们直奔徽州古城。徽州古城与四川阆中、云南丽江、山西平遥并称“中国四大古城”，历来是徽州的治所所在。我们不想出高价钱，又想住得舒服，还想住在古城里——这房间找起来有点难度。但因为昨天找到了二百四十五元的意外惊喜，我们今天也不放弃，边玩边找。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嘿，又找到了。

　　晚上，我们在徽州府衙门口看鱼灯表演。鱼灯是徽州的非遗，竹扎纸糊，内点烛火，在夜色中游动如活鱼，是徽州人祈福纳祥的古老仪式。

　　徽州古城的大街小巷里，人头攒动，烟火气息浓郁。我们穿行其中，品尝各类特色小吃：鲜香入味的鸭血粉丝煲、劲道爽滑的徽州浇头面、酥脆焦香的烤串，还有口感独特的烤蚂蚱与本地臭豆腐。其中鸭血粉丝煲风味最佳，我们俩都爱吃；徽州臭豆腐以霉豆腐为原料制作，口感别具一格；烤蚂蚱脆脆的，香香的，但我只敢在“曾导”的极力推荐下，小尝一点点；浇头面是店家极力推荐的，但我却不太喜欢吃。

　　次日上午，我们继续漫游古城。探访徽州博物馆，漫步徽州府衙，登临古城墙，触摸岁月痕迹。

临走前，我买了杨家酥和藕饼。藕饼软软糯糯的，是我的最爱，一口气吃了四个。“曾导”向来不喜黏糯食物，吃这种糯性的东西总是难以下咽。说来你也许不相信，我四个藕饼都吃完了，他一个还在嘴里细细嚼着。

　　中饭后，我们前往棠樾牌坊群。一进景区，就被一个年纪较长的导游缠上了，可这位老姐姐说好讲解三十分钟，其实不过十来分钟就让我们自由活动了。没关系，“曾导”对这些古建筑一向感兴趣，我们穿梭于牌坊之间，听风穿过石雕镂孔，仿佛能听到几百年前的人间烟火、荣辱兴衰。

　　先前听导游说，中国的牌坊兴起在明、清两代，当时要建造一座牌坊，要求极其严格，首先没有当朝皇帝的恩准，谁也不敢私自建造，否则，就有杀身之祸。所以，每一座牌坊，无论大小，无论在何处，都有一个广为流传的故事。棠樾牌坊群的这七座牌坊，每一座都与皇帝有关——有的是皇帝亲自下文，有的是口谕，忠、孝、节、义四字，深深镌刻于青石之上，历经风雨，亘古留存。

　　随后，我们又探访棠樾的古建筑群，差点没赶上三点开始的那个民俗表演。民俗表演的节目故事性强，剧情完整，过渡自然，但演员演技平平，可人一旦上了年纪，对万事万物都多了一份包容，丝毫不影响我们的兴致。

　　表演落幕后，我们原定前往呈坎，途中遭遇严重堵车，原来是景区游客饱和、暂停入园，于是我们临时更改行程，改去西溪南。

距西溪南还有五里路的时候，交警把我们拦下了，叫我们掉头找地方停车，步行进景区。我们停好车，没走多远，便碰上一辆偷偷接游客的小三轮。坐上车不久，我们很快就到了现实版的绿野仙踪——林木葱郁，溪水碧绿，木船轻泊湖面，满眼皆是心之所向的清新景致。美，实在是太美了！只可惜我们抵达时辰偏晚，只在过桥时匆匆捕捉到片刻柔光。太阳很快落下去了，光线越来越暗。即便如此，我们依然一路走，一路拍，一路感叹：如果是盛夏时节，如果能在这住上几天，如果没有这么多游客，如果穿一条红裙子或白裙子，如果只拍一个背影……那水，那树林，那游船，全是我喜欢的样子。

　　我胆量不足，不敢踏过流水上的那些石墩，可光在对岸静看看游人们缓步穿行，也是心满意足。

　　当夕阳耗尽最后一抹余晖，把天际线烧成灰烬时，我们依依不舍地与西溪南作别。

返程途中，我们再度偶遇那个用小三轮载客的本地村民。他热心地推荐我们顺道去“中国水口园林第一村”——唐模玩玩，我赶紧导航查询路况，只有唐模景区门口几百米有些拥堵，我们欣然前往。

　　在临近村子一公里多的路口，我们停好车，步行进入景区。

唐模古镇始建于唐朝，历史上因经济活跃、民风纯朴，被誉为“唐朝模范村”。唐模古村依水而建，檀干溪穿村而过，全村人夹岸而居。古村以水口园林之美、唐代古树之茂、中街流水之雅、书法碑刻之精、十桥九貌之胜、同胞翰林之誉而闻名，素有“风雅山水田园，徽派古建长廊”之称。

漫步于唐模水街，仿佛行走在小桥流水人家的江南水乡，又像是徘徊在诗韵悠悠的秦淮河畔，颇有诗情画意。

　　夜幕之下，鱼灯表演震撼人心，每座小桥的桥面上都摆放着礼花，鱼灯队经过时，烟花次第绽放，如织的游人跟随鱼灯队在河两岸缓缓前行。

　　到达广场时，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估计有上万人齐聚于此。我们好不容易挤进去，却看了个寂寞。于是又挤出来，坐在附近饭店门口吃饭，感受着年一般的热闹气氛。不时有礼花响起，有游客尖叫，有雷鸣般的掌声，有主持人的激情……人间烟火，滚烫鲜活。

　　后来，第一场表演临近尾声，人群渐渐散去，鱼灯队也离开了。我们在饭店门口等人流渐渐松散一些，刚决定去附近溜达，却听到锣鼓声又响了起来——原来是鱼灯队折返。

　　我们跟随人流再次来到广场，只见鱼灯下的木棍不知什么时候已流转到游客手中。他们举着鱼灯，随心舞动，放声歌唱，尽情撒欢。

　　快乐从不受拘束，且能彼此传染，我们也忍不住融入人群，登台与表演者合影留念。本以为今晚只能遗憾离场，没想到却邂逅整场表演最热闹温情的尾声——游人与演员同乐，灯火摇曳，欢声笑语，定格成难忘的夜晚。我想，那些举过鱼灯的游客，回去以后，回想起自己与鱼灯，与来看五湖四海的人，在广场上载歌载舞的这一幕，一定会兴奋好久好久。

　　鱼灯表演结束后，我们沿着溪流漫行，一直走到古村的另一个出口才折返。途中，打卡了闻名已久的同胞翰林坊‌、唐代银杏树‌和忠烈庙等历史遗迹。

“天下牌坊数徽州，徽州牌坊一座半”，“一座”是歙县的许国石坊，另外的“半座”是唐模村的同胞翰林坊。这一天，我们把徽州的一座半牌坊，尽数打卡看完。

　　最后，在水街闲逛时，我们尽情感受唐模古村“清泉一道穿街过，小店数家临水开。闲坐长廊有老少，笑谈远客无嫌猜”的别样风情，还邂逅了高阳桥上的皮影戏表演呢。

　　当晚，我们又回到唐樾，第二天一早在景区门口品尝了豆黄石头馃、徽州馄饨和地道的徽州浇头面便打道回府了。浇头面又是店家极力推荐的，她说自家的浇头面绝对与别处不同，我们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尝了一碗，果然有惊喜。至于石头馃，虽然是我特别想吃的，但她家的味道却不如别家好。

　　为什么会提前结束行程呢？这其中藏着一份难言的忧心。

出发前一天——四月三十日，“曾导”便说胸口隐隐作痛，但尚且能够忍耐。到了五月三日，胸口生出红疹。他凭经验判断疑似带状疱疹，便在徽州古城的药店买了些药自行服用。

前往棠樾牌坊群的路上，我查了查带状疱疹这个俗称“缠腰龙”的病症，连忙催他去诊所看看。医生一看便说没错，是带状疱疹，开了抗病毒药片和药膏，又问是否需要止痛药。“曾导”说尚能忍受，暂时不用。

当晚，从唐模返回棠樾的路上，我的情绪低落下来：一则担心他病情加重，无法驾车，而我又不会开车；二则难以接受眼前这个一向强悍的男人“免疫力下降”的事实（他到底是啥时候变老的呢？好像是突然就老了，又好像是一天一天慢慢变老的）。于是，我决定更改行程：“我们明天早上直接回去，呈坎和宏村都不去了。”

可他却不舍这里的山水，说此番一别，再难专程到访，最好还是游完这两个地方。最后，拗不过我的坚持，他退让一步，放弃宏村（他曾经游过，一心想带我去看看；他好像永远不明白，在我心里，景致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保留呈坎。

第二天清晨，他主动开口：“今天回去吧，昨晚疼得没睡着。”我赶紧起来，去附近诊所买了止痛药和营养神经的药。服药之后，他精神稍有好转。随后，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独自握着方向盘，开了八百多公里，带我回家。

归途之中，我们顺路探访了免费开放、游人稀少的潜口民居博物馆，静静品读徽派古建的静谧韵味。

　　车驶出皖南时，我静坐在后排，目送连绵青山缓缓向后退去。这趟旅程里，藏着意外提前抵达的欣喜、平价住宿的惊喜、取舍间的“道士服”、徒步山野的疲惫、无缘入住的山居民宿、溪边垂钓的悠然、万人同欢的鱼灯盛景和隐忍病痛的忧心，还有西溪南暮色里那场未能尽兴的光影——刚到村口，天色便沉了下来，没能拍出心中想要的画面。

旅途从无完美可言，那些计划之外的际遇，无论酸甜苦乐、圆满遗憾，终会沉淀为心底绵长耐品的记忆。而西溪南，注定要留待下一次——等一个好天色，等斜阳把白墙黛瓦镀上一层暖金，也把那片“绿野仙踪”染透，再从容地按下快门，补上一场与光影的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