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文品读赏析1200：宋 苏轼 和董传留别

邹红兵

和董传留别

宋 苏轼

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

厌伴老儒烹瓠叶，强随举子踏槐花。

囊空不办寻春马，眼乱行看择婿车。

得意犹堪夸世俗，诏黄新湿字如鸦。

译文

虽然身着粗制丝织品和麻制粗布衣衫，但胸中有学识才华气质自然光彩夺人。

厌倦了陪伴老先生烹煮瓠叶过苦日子，竭力要跟随举子们一起参加科举考试。

虽囊中空空无法置办那踏春骑的大马，但可走着看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择婿车。

高中皇榜时就可以向世俗之人夸耀了，新写诏书上那如鸦黑字便有你的名字。

注释

董传：字至和，洛阳（今属河南）人，曾在凤翔与苏轼交游，二人感情深厚。

粗缯（zēng）：粗制的丝织品。

大布：古指麻制粗布。《左传·闵公二年》：“卫文公大布之衣，大帛之冠。”杜预注：“大布，粗布。”

裹：这里指经历。

生涯：指人生或生命。语本《庄子·养生主》：“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诗书：原指《诗经》和《尚书》，泛指书籍。这里指才华、学识。

老儒：对年老学子的称呼。

烹（pēng）：煮（菜、茶）。

瓠（hù）叶：瓠的叶子，可作菜用。据载，东汉刘昆有学生五百多人，每年春秋两度祭祀，常常准备好各种礼仪并用木瓠的叶子作祭祀品。瓠，葫芦、冬瓜等的总名。

强：竭力；尽力。

举子：指被推荐参加考试的读书人。

踏槐花：旧时考试是在秋天举行，夏季槐花黄的时节正在忙于温书应考，故有“槐花黄，举子忙”的谚语。

寻春马：唐代新科进士有头簪鲜花，骑马踏春的习俗。唐孟郊《登科后》“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即写此事。

择婿车：源自唐代科举制度的汉语典故词语，特指新科进士放榜后例行在曲江亭设宴时，公卿贵族借高车宝马竞相挑选女婿的特定场景。

得意：即“春风得意”，意谓黄榜得中。

犹堪：可以，能够。

诏黄：诏书。因诏书是用黄麻纸书写，故称。

字如鸦：常指乱涂或书法拙劣，这里指诏书上写的黑字。语出唐卢仝《示添丁》“忽来案上翻墨汁，涂抹诗书如老鸦”。

作品简介

本诗作者苏轼，曾和董传常在一起谈古论今，吟诗作文，友谊深厚。苏轼深感年轻的董传不但诗才出类拔萃，而且善于论诗衡文。对于董传的学问与诗才，在《上韩魏公一首》中，苏轼曾有较高的评价：“其为人，不通晓世事，然酷嗜读书。其文字萧然有出尘之姿，至诗与楚词，则求之于世可与传比者，不过数人。”遗憾的是，董传终身布衣。因此，苏轼临别作此诗以宽慰和鼓励董传。

首联，写董传虽然衣着简朴，但因为饱读诗书，气质却格外出众，光彩照人。诗一开端，就吟出了流传千古的名句，既赞美了董传，也经典地阐释了读书与个人修养之间的关系。

颔联，写董传倦于从师学礼，忙于温书应考，表明董传的志向不甘心过贫苦的日子，希望通过科举出人头地。赞美了董传安贫但追求上进的品质。

颈联，用两个典故鼓励董传，虽不能像孟郊那样骑马看花，但却有机会被“选婿车”包围而眼花缭乱。诗人使用既诙谐又真诚的语言，劝慰自己的朋友董传，贫穷并不会影响到你高中皇榜，只要能够进士及第，你不用骑着高头大马，一样会被有权有势人家的姑娘相中。

尾联，承上继续鼓励董传，希冀董传能够有朝一日，可以金榜题名，扬眉吐气，以夸世俗。

整首诗语言朴素中带着诙谐，对仗工整，用典精妙，意蕴含蓄，却深刻描摹出了社会的现实。其中“腹有诗书气自华”一句，更是成了脍炙人口的经典佳句。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苏轼罢官凤翔签判赴汴京，途经长安时，与朋友董传话聚临别留赠董传的。公元1061年（嘉祐六年），苏轼应中制科考试，即通常所谓“三年京察”，入第三等，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董传时与之相随。董传当时在凤翔穷困潦倒，正准备参加科举考试。次年苏轼回长安后作此诗。

作者简介

苏轼（1037－1101），北宋文学家、书画家、美食家。字子瞻，号东坡居士。汉族，四川人。学识渊博，天资极高，诗文书画皆精，一生仕途坎坷。

嘉祐二年（1057），苏轼进士及第。宋神宗时在凤翔、杭州、密州、徐州、湖州等地任职。元丰三年（1080），因“乌台诗案”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宋哲宗即位后任翰林学士、侍读学士、礼部尚书等职，并出知杭州、颍州、扬州、定州等地，晚年因新党执政被贬惠州、儋州。宋徽宗时获大赦北还，途中于常州病逝，葬于颍昌（今河南省平顶山市郏县）。宋高宗时追赠太师，谥号“文忠”

其文汪洋恣肆，明白畅达，与欧阳修并称“欧苏”，为“唐宋八大家”之一；诗清新豪健，善用夸张、比喻，艺术表现独具风格，与黄庭坚并称“苏黄”；词开豪放一派，对后世有巨大影响，与辛弃疾并称“苏辛”；书法擅长行书、楷书，能自创新意，用笔丰腴跌宕，有天真烂漫之趣，与黄庭坚、米芾、蔡襄并称“宋四家”；画学文同，论画主张神似，提倡“士人画”。著有《苏东坡全集》和《东坡乐府》等。

品读赏析

《和董传留别》是北宋文学巨匠苏轼写给友人董传的留别赠诗，作于苏轼离开凤翔府任职之际。彼时董传是凤翔城内家境贫寒却潜心向学的书生，与苏轼相交甚笃，二人互为知己，惺惺相惜。这首诗跳出了传统留别诗伤春悲秋、离愁别绪的俗套，没有缠绵悱恻的不舍，反倒以平实又豪迈的笔触，写尽对友人清贫自守、满腹才情的赞赏，更饱含着真切的宽慰与殷切的勉励，其中“腹有诗书气自华”一句，更是道破学识与修养的真谛，成为流传千古的至理名言，千百年来引发无数文人墨客的共鸣。

首联：粗衣裹身藏风骨，诗书在胸自芳华

“麤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开篇两句一写外在处境，一写内在修为，以鲜明对比勾勒出董传的人物形象，落笔便惊艳千古。“麤缯大布”指的是粗布缝制的简陋衣裳，在北宋，衣着是身份的直观象征，绫罗绸缎是富贵人家的穿戴，而粗布麻衣便是清贫生活的写照。“裹生涯”三字尤为精妙，一个“裹”字，将董传一生清贫、终日与粗布衣衫相伴的困顿生活具象化，没有刻意渲染贫苦，却让读者清晰感受到他物质生活的匮乏，尽显生活的窘迫与平凡。

可苏轼笔锋一转，全然没有因友人的贫贱而轻视，反倒道出震烁古今的名句——“腹有诗书气自华”。这句诗看似浅白，却藏着极深的人生哲理：一个人即便身处贫贱，衣着朴素、生活清苦，只要胸中有诗书、腹内有学问，自身的气质修养便会自然流露，自带一种由内而外的华美与高贵。这种“华”，不是外在的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而是学识积淀带来的从容气度、修养滋养出的清雅风骨，是刻在骨子里的精神富足。苏轼短短七字，既精准赞美了董传不慕浮华、潜心治学的品格，也道出了文学修养对人的重塑力量，打破了以物质论高低的世俗偏见，尽显对友人的认可与敬重，也让这句诗超越了赠别的语境，成为激励世人读书向学的千古箴言。

颔联：不甘清贫守旧志，心怀前程赴科考

“厌伴老儒烹瓠叶，强随举子踏槐花”，颔联紧承首联，进一步书写董传的人生追求与内心抱负，巧用典故道出他的处境与选择。“烹瓠叶”是古典典故，出自《诗经》，原指清贫书生陪伴老先生粗茶淡饭、潜心治学的平淡生活，这里指董传常年与老儒为伴，过着清苦简朴的教书研学日子。一个“厌”字，并非否定治学本身，而是写他不甘于一辈子困守清贫、碌碌无为，不愿就此消磨壮志，始终心怀入世报国、施展才华的志向。

“踏槐花”则是唐代以来的科举典故，民间有“槐花黄，举子忙”的说法，每到槐花盛开时节，各地举子便纷纷奔赴京城，参加科举考试。“强随举子”四字，藏着董传的无奈与坚定：他虽家境贫寒，却依旧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追随天下举子的脚步，踏上科举应试的道路。这一联中，苏轼精准捕捉到友人的内心挣扎——既安于治学的清贫，又不甘于人生的平庸，怀揣着对未来的期许，奋力奔赴仕途。诗人没有直白说教，而是以典故铺陈，将董传的壮志与困顿写得淋漓尽致，满含知己间的理解与共情。

颈联：身贫不掩凌云才，志远自有高光时

“囊空不办寻春马，眼乱行看择婿车”，颈联继续以典故对比，既道出董传的物质窘迫，又极尽夸赞他的过人才华，语带调侃却满是深情。“寻春马”化用唐代诗人孟郊《登科后》“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诗句，指科举登科后骑马游街、意气风发的盛景。“囊空”二字呼应首联的“麤缯大布”，直白点出董传家境贫寒，即便心中怀揣登科的梦想，却囊中羞涩，根本没钱置办登科后游街的高头大马，尽显生活的拮据。

但苏轼随即话锋一转，用“择婿车”的典故扭转基调：唐代科举放榜后，京城权贵往往会乘车前往榜单处，挑选新科进士做女婿，场面热闹非凡。苏轼宽慰友人，即便你没钱置办游街的骏马，可你的满腹才华，足以让你在科举放榜之时，成为权贵们争相挑选的佳婿，引得众人瞩目。这一联以“囊空”的贫贱与“择婿”的追捧形成强烈反差，看似是轻松的调侃，实则是对董传才华的绝对认可，是知己间独有的宽慰：物质的贫穷只是一时，才华的光芒永远不会被埋没，字字句句都在消解友人的自卑与困顿，给人温暖与力量。

尾联：金榜题名酬壮志，扬眉吐气慰平生

“得意犹堪夸世俗，诏黄新湿字如鸦”，尾联直抒胸臆，将对友人的勉励与祝福推向高潮，满是豪迈与期许。“得意”指科举金榜题名、仕途顺遂，苏轼直言，只要你能够科举得中、实现抱负，就足以扬眉吐气，向世俗之人夸耀自己的才华与志向，摆脱往日清贫困顿的非议，活出属于自己的光彩。

“诏黄新湿字如鸦”更是点睛之笔，“诏黄”是古代朝廷用黄纸书写的科举录取诏书，是金榜题名的官方凭证；“字如鸦”形容诏书上刚刚写下、墨迹未干的名字，黑亮如鸦羽。这一细节画面感极强，仿佛让人看到董传名字被写在录取诏书上的高光时刻，既是对友人未来前程的美好畅想，也是最真切的祝愿。苏轼以这般具象的场景收尾，没有空洞的祝福，而是给友人指明前行的方向，给予他奋力应试的底气与勇气，尽显知己间的深情厚谊。

全诗艺术特色与情感内核

这首留别诗艺术手法精妙绝伦，全诗巧用唐代科举相关典故，信手拈来、贴切自然，既让诗句更具文学底蕴，又精准贴合董传的人生境遇，毫无堆砌生硬之感；同时通篇运用对比手法，外在物质清贫与内在精神富足、当下生活困顿与未来前程光明形成强烈反差，让情感表达更具张力。

在情感表达上，这首诗打破了传统留别诗的离愁感伤，通篇不见伤感别离，唯有对友人品格的赞赏、处境的理解、才华的认可与未来的期许。苏轼以豁达的胸襟、真挚的知己之情，安慰身处贫贱的友人，传递出“学识胜于物质、才华可抵风霜”的人生态度，既展现了二人深厚的情谊，也道出了读书治学的终极意义。全诗语言平实质朴，却字字含情、句句藏理，既有文人的风雅，又有知己的温情，而“腹有诗书气自华”一句，更是穿越千年，依旧激励着世人潜心向学、修身养性，成为永恒的文学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