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一，快快快

重庆依然【艺创文学】

图片：自拍美篇号：10231980作者：🦋重庆依然🦋 姐姐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跟朋友们打着麻将。桌上烟雾呛得人头晕眼花，我犹豫着要不要碰牌。“姚一，”姐姐连名带姓喊我，“下周去临夏看牡丹，去不去？”“不去。”我盯着牌桌，“忙着呢。”“忙什么？打麻将？不是说戒了吗？怎么又玩上了？”姐姐嗓门大，旁边朋友都听见了，有人笑了一声。我把手机死死按在耳朵上。“知道你最近心情不怎么样，”姐姐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出去透透气，别总在家发傻了。”“谁发傻啊。”“你。”姐姐说，“昨天去你家，敲门半天没人应，以为你死屋里了。后来你自己开的门，头发乱得跟雷震子似的，说睡着了。下午三点，睡什么觉？” 我没吭声。昨天确实在床上躺着，但也确实是睡不着才躺的。凌晨四点把朋友圈翻到底，眼睛实在睁不开，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直到天亮才迷糊过去。“大巴车，”姐姐补了一句，“七点二十水怡兰门口，别迟到。”电话挂了。 第二天，我给姐姐发了条微信：“去吧，一天天在家呆着腰椎都快撑不住了。”她回得飞快：“就知道你会去。”我没再回。周日早晨七点，我站在水怡兰门口，大巴车准时开了过来。 车门一关，把兰州城的晨雾和尾气味儿都关在了外面。车厢里有人打哈欠，有人剥橘子，橘子皮的酸味混着不知谁的韭菜包子味，在密闭空间里肆意游荡着。我和姐姐坐前排。她和同学聊得热火朝天，我低头看手机。导游拿着麦克风在前面讲，声音尖细，说今天去临夏赴牡丹之约。车往南走，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退，看着有些晕眼。导游开始讲河西走廊，说张骞出使西域，说霍去病大破匈奴。 我下意识打开百度，搜“张骞出使西域多少年”。姐姐探头看我：“查这个干嘛？导游不是正讲着吗？”“她以前总说我一天到晚不学无术，”我声音不大，“说我再这么混下去，连朋友都得跑光。”姐姐愣了一下，没接话，转回去坐正了。 搜索结果跳出来：十三年。被匈奴扣了十年，娶胡妻，生娃，逃回来继续走。又搜“霍去病年龄”——二十三岁没了。再搜“张骞胡妻结局”，没答案；搜“霍去病婚姻”，无记载。 姐姐又看我：“查这么多，记得住吗？”“记不住，”我说，“但查过总比没查强。”这是以前她说的话。原话是“你查都不查，怎么知道记不记得住”。我当时回怼“查了也记不住，白费功夫”。她没再说话，只是后来很少再提“不学无术”这四个字。 手机顶端忽然跳出相册推送，是往年今日的旧照。里头两张牡丹，一张是她拍的，一张是我拍的。我飞快划掉弹窗，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停在百度页面上。但手指停在搜索框里，忘了要查什么。导游还在说，那般意气风发的人，才二十三岁就永远留在了沙场。车厢里有人感叹“太年轻了”，有人打哈欠。 我低头看手机，搜索记录显示：“张骞胡妻结局”“霍去病婚姻”。像两个没头没尾的哑谜，悬在那儿。姐姐靠着窗，似乎睡着了。我锁屏，把手机塞回裤兜。 车过东乡地界，路边招牌写着“东乡手抓”。我多看两眼，想起前几天刷到的视频，三个壮汉抬着一大盆手抓，油润的羊肉膻味仿佛隔着屏幕都能闻到。她爱吃羊肉，总嫌我烤的串太老，咬不动。 前路路边掠过一队骑行的年轻人，一身红衣，风一吹衣摆飘起来，像一团团火，跟着大巴跑了一段，拐上小路不见了。姐姐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刚才你查百度，是不是又想起她了？”我没回答。她也没再问。 车晃悠了一个多钟头，鼻尖钻进一股味儿。不是街边摊那种油腻的香，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花香，裹着风往车厢里钻，钻得人脑仁有点疼。导游喊了一声，牡丹园到了。 推开车门，正午的阳光格外刺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看清眼前景致。大片牡丹肆意盛放，开得毫无章法，紫的、红的、白的，热热闹闹挤成一片。说实话牡丹花不常见，总觉得是富贵人家养在花盆里的娇贵玩意儿，可临夏的紫斑牡丹，开得格外泼辣恣意，花瓣一层叠着一层，半开的含蓄，张扬的一塌糊涂，露出中间金灿灿的花蕊。 清风掠过枝头，花瓣上的露珠滚落，轻轻砸进脚下的泥土里。 我摸出手机，横过来比划两下，又竖了回来。以前她总吐槽我竖构图拍花不好看，再三叮嘱：“牡丹就得横着拍，才撑得起那份繁盛气场。”我偏偏习惯竖拍，手机屏幕窄窄的，竖着拍满屏都是花，看着踏实。就为这点小事，我俩还拌过两次嘴，最后一次她语气带着无奈：“姚一，你能不能听我一回劝？” 那会儿我偏执拗，哪听得进去。那张竖拍的牡丹照，至今还安安静静躺在我相册里，跟她的横构图照片并排存着。如今站在整片牡丹园里，我特意横着拍了一张，又竖着拍了一张。两张都好好存着，却再也不会发给任何人了。 花丛边上蹲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身子蹲得极低，半个身子都探进了花海深处，举着手机，专注对准被枝叶遮挡的一朵紫斑牡丹。那朵花藏在阴影里，光线昏暗，压根算不上好看。可她不厌其烦调整姿势，凑近、侧身、找角度，眼神专注得很，仿佛那朵不起眼的花里，藏着世间难得的宝贝。 我心里明明想说，前头那朵完全盛放的牡丹，景致要好得多。话都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人大概都是这样，越是伸手够不着的，反倒越当成无价之宝。 我转身慢慢走开。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相册推送的“去年今日”。画面里还是城郊植物园的那片牡丹，她拍的，标准横构图，满屏繁花铺得满满当当，照片右下角露着一只手腕，戴着那枚金镯子。它算不得精致，甚至有些俗气，是她婆婆当年送她的，也是她收到过唯一一件像样的礼物。她却总爱戴着，笑着调侃道：“你看这样看着，是不是像定了情啊。” 我把照片放大，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过那只手，看了许久。直到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缓缓起身，裙摆沾了点点泥土，从我身边擦肩而过，带起一阵微风，一片零落的花瓣轻轻落在我手背上，凉丝丝的。 不远处，一对中年夫妻正对着落日拍逆光合照。女人举着手机来回找角度，怎么都拍不好，男人皱着眉嘟囔，阳光太晃眼，拍出来脸都看不清。我在一旁看着都替他们着急，心里暗叹怎么这么不会找角度，干脆走上前：“我帮你们拍吧。” 接过手机，我让两人侧身站好，避开直射的强光。按下快门的瞬间，女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喜地低呼出声：“天啊，这样拍也太好看了！”她眼里漾着笑意，明媚动人，恰似身后开得正盛的牡丹。 她丈夫站在一旁，满眼温柔地看着她。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是看了千遍万遍，依旧满心顺眼的偏爱吧。 两人连声道谢，并肩走远。我站在原地，一时间幡然醒悟：我帮忙拍下的，哪里是他们，分明是半年前的我们自己。倘若那时候，也有人愿意停下来，帮我们拍一张这样好好的合照，是不是往后，也不至于连一张像样的合影，都舍不得留存？ 导游凑到身边，开始讲解紫斑牡丹的用处，说嫩芽可以凉拌当菜吃，花瓣能做糕点零食，就连根茎都能入药养生。我愣了愣，从前只知道牡丹观赏性强，倒从来没想过，它还能入菜入药，在这方土地上，被人用另一种方式爱着。 “临夏本地人最懂惜物，”导游笑着感慨，“从不辜负天地馈赠，地里长的、山里开的，样样都能好好利用，一点不浪费。”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相册里她拍的那朵牡丹，右下角那只戴着金镯子的手清晰可见。“惜物”两个字，我好像懂，又好像做不到。我把我们在一起拍的照片，都好好存放在美篇里。好几次想离开美篇，却舍不得里面藏着的深情与过往。这般执念，到底是真心惜物，还是单纯舍不得丢掉一堆过往的执念垃圾？ “就跟脚下这片土地一样，”导游还在缓缓说着，“性子朴实敦厚，撒下什么种子，就能扎根生长，生生不息。” 我收起手机，抬脚往园子更深处走去。不远处的大夏河缓缓流淌，河水带着黄泥，打着圈圈漩涡静静奔涌。河对岸的塔吊缓缓转动，勾勒出城市的轮廓。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下来，在花瓣上、草地上投下斑驳碎影。 导游又聊起霍去病、张骞的过往，说千年前这片土地金戈铁马、战火纷飞，如今却满目繁花，烟火人间。我站在花影里，一时间有些怅然若失——倒不是感慨英雄化作清风山河，只是这满鼻花香，竟和她以前常用的牡丹调香水格外相像。她曾说过，这样清雅的香气，只有春日才配得上。 如今春天依旧如期而至，牡丹年年盛放，只是那个陪我赏花的人，再也不在了。 手机忽然提示电量耗尽自动关机，索性借了发小梅的充电宝，给手机充上了电。 从牡丹园出来，太阳已经升得很高。路边小吃摊挨挨挤挤，烤肠滋滋冒油，一阵煎饼果子的香味飘过来。我循着香气停下脚步，望着摊前排起的长队，也没有心思去凑热闹。只看摊主舀面糊、摊圆饼、打鸡蛋、抹酱料，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旁边摊位摆着彩色风车，红的、黄的、蓝的，风一吹就悠悠打转。还有各式各样的儿童墨镜，粉的蓝的，印着各样卡通图案。我拿起一个蓝色风车，风叶转得沙沙作响，细碎的风声绕在耳边。 盯着转动的风车，不知不觉就笑了。忽然想起那年在中山黄河桥边，满眼都是迎风转动的小风车，她当时兴奋得像个孩子，连声催我：“姚一！快快快，帮我多拍几张！” 我应声拿出手机赶紧准备，她还嫌我动作磨蹭，干脆自己拿过手机对着风车拍起来。风车悠悠转着，满耳都是她清脆爽朗的笑声。 摊主问我：“要哪个颜色的风车？”我指了指手里这只蓝色的，和她当年喜欢的那只一模一样。摊主随口说道：“小孩子都爱这个，多拿几个带回去玩呗。”我轻声回了句：“是我爱的人喜欢。”摊主听罢，愣了一下。 平日里同事都喊我姚哥，朋友叫我老姚。外人从不会连名带姓叫我，只有她不一样，从相识到最后一次争执，总是正经直呼我全名姚一。 旁边摆着各式各样的儿童墨镜，花花绿绿摆满一摊。我一眼看中一副绿边塑料框的，样式看着格外顺眼。 拿起戴上，眼前一下子笼上一层绿意，思绪也跟着飘回年少时候。那时候特别羡慕邻居家小孩，他爸爸从上海回来，特意给他捎了一副墨镜，稀罕得不得了。 还记得小时候，我也曾为一副墨镜跟姐姐争抢，赖在地上哭闹。妈妈疼我，数落了姐姐几句，把墨镜硬是塞到我手里，说妹妹年纪小，好东西本该先让着她。那时戴上就觉得神气极了，一股子清冷傲气，被人偏疼着的滋味，总觉得理所应当。 姐姐后来再没跟我抢过东西。不是不想，是不敢。 后来我也把这副墨镜买下了，不过就是小孩子戴的玩具镜，不为别的，就自己单纯喜欢。 姐姐在不远处朝我招手，像家里人那样直呼我全名：“姚一，上车了！”我应声抬脚，跟着她转身走向大巴车。 大巴车并未立刻返程，顺着山路往上开，停在了耳子屲梁观景台。 刚下车，风就裹着山野的凉意扑过来。抬头一块原木大木牌，刻着“耳子屲梁”四个大字。“屲”字笔法随性，山字头舒展，乍一看很像山字，再看下方拼音 er zi wa liang 才明白，是当地方言里指山坡洼地的屲字，带着点山野里的粗粝劲儿。旁边木牌标注着公太子山海拔4183米，母太子山海拔4368米，云朵观景台海拔2668米，正好和脚下的观景台对应上。 海拔两千六百多米的山梁上，风从太子山漫下来，裹着泥土与雪线的清冽，吹得发丝凌乱。我倚着冰凉栏杆，背包侧袋里的蓝色风车被吹得哗哗作响，叶片折了一根，转起来磕磕绊绊。 导游凑过来，不再说牡丹，聊起霍去病。少年将军意气纵横，只把年少永远留在了沙场，被世人岁岁念想；而我兜兜转转，始终困在从前的日子里，走不出来。 “您之前说张骞‘不敢回去’，我觉得您说得对。”风太大，她的话听得含恍惚。 我望着远处连绵雪峰，默然不语。她也不多问，转身去招呼别的游客。观景台人声喧闹，风声笑语交织，却填不住心底那片空落。 风越刮越大，我拉开背包侧袋，蓝风车迎着风慢慢转起来，叶片轻擦袋口，细碎声响隐隐约约，恍惚像有人在唤我名字。 山风掠过发梢，耳边忽然飘来一声：姚一！ 我骤然回头，只有游人三三两两拍照驻足，并无熟人。可那语调太真切，尾音轻扬，和从前她喊我的语气一模一样。愣了许久才懂，不过是风声恰好贴合了记忆里的频率。 我对着远山低低应了一声，嗯。算是回应她，也算是安抚自己。 姐姐在不远处和同学合影，咧着嘴笑个不停。我收好风车，走到观景台边沿。远方公路如带，缠绕山脚村落。方才牡丹园、街边小摊的热闹，此刻都化作远方模糊的影子。 山风阵阵，吹得人微微发凉。一路走了不少山路，腰椎旧伤隐隐发酸，被这山野凉风一浸，整个人都蔫了下来，心里乱糟糟的心事也跟着沉静了不少。 也就这样了。就这样吧！我心里暗道。 雪山亘古矗立，任人来人往，自始至终，不惊不扰。 我们在山梁逗留许久，直到夕阳西垂，给雪峰镀上一层金边。下山前忍不住回望一眼，太子山覆着皑皑白雪，静静守着一方山河岁月。 姐姐远远招手：姚一！走了！ 我最后望了眼雪山，一改往日风格，用横拍记录这雪山美景。从前她总嫌我竖拍取景局促，如今却刻意换了方式，只是如今，再也没有可发送的人了。 大巴缓缓启动，我把风车搁在车窗边。山风灌进来，叶片终于转得顺畅，即便折了一角，依旧能轻轻转动。 回到兰州已是夜里十点多。原本两个半小时的路程，赶上五一返程车流爆满，一路堵在路上，硬生生多耽搁了两个钟头。 拖着疲惫的身子进门，先着手收拾随身行李。蓝色风车从背包侧袋掉了出来，叶片折出好几处褶皱，我随手把它插进了客厅的花瓶里。绿边墨镜也一并取出来，放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 收拾妥当，才静下心坐下来，慢慢翻看手机相册，又执笔写下这一路的心情与景致，记下太子山的雪、漫山的牡丹，还有风里藏着的所有念想。 随后打开手机，把临夏此行拍下的牡丹照片，还有黄河边风车景致的视频，归进同一个新建相册。懒得再斟酌相册名字，不想刻意归类，直接按系统默认保存就好。 系统默认命名：“未命名相册（1）”。 动图来自网络 作者：依然，愿用一只素笔书写不一样的人生，用文字抒发不一样的情怀。让繁杂的烟火在笔下变得恬淡静宜…… 郑重声明：此文是艺创文学原创文字，未经许可，不得转载或刊发公众平台，严禁盗用，请尊重作者，维护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