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因为妻子是地道的天门人,这些年我去天门的次数渐渐多了。起初只是随她回乡探亲,后来竟生出几分牵挂,仿佛那里也与我有了某种血缘。最近又去了一次,缘由有些特别——天门供水公司因产业政策调整收归国有,我随着原公司的负责人一同回去。车过汉宜高速,窗外江汉平原的绿浪一层层涌来,我忽然想,人这一生,总要与一些地方反复相遇,而每一次重逢,都是一次重新认识。</p><p class="ql-block"> 天门不大。在湖北的版图上,它安静地卧在江汉平原腹地,像一块被时光反复摩挲的玉,温润而不张扬。妻子常说,天门人是"喝西江水长大的",语气里有一种宿命般的骄傲。我初时不解,后来读了一点地方志,才知道竟陵古城确有"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的诗句。水与城的纠缠,原是从古至今的。此次因供水公司改制而来,竟意外触到了这城市的一根隐秘脉络——水如何滋养一座城,政策如何改变一群人,而一群人又如何在这片土地上继续他们的日子。这些看似宏大的命题,最终都落在具体的院落、具体的饭桌上、具体的一声叹息里。</p><p class="ql-block"> 此行去了白龙寺。寺在皂市镇,始建于南朝,明清重修,现为国家级文保单位。我向来对寺庙有一种复杂的感情:既不信奉,又敬重。敬重的是那些在漫长岁月中固执地守护某种精神的人。白龙寺的建筑是榫卯结构,不用一钉一铁,这让我驻足良久。古人相信,木头与木头的咬合自有其道理,正如人与人、人与天地,不必依赖外力的强制,而应求得一种内在的契合。寺中有两棵银杏,一公一母,母树瘦小苍老,公树伟岸挺拔。讲解员说,母树把养分都给了果实。我望着那棵疲惫的母树,忽然想到妻子,想到天下所有默默消耗自己的母亲。伟大的女性引导我们走——歌德这句话,在此刻竟不是抒情,而是一种事实的陈述。</p><p class="ql-block"> 又去了石家河遗址。五千年前,这里是长江中游的政治文化中心。我站在那些新石器时代的陶片面前,有一种奇异的恍惚:我们脚下一直涌动着璀璨的文明,我们却毫无觉察。这"毫无觉察"四个字,道尽了人类生存的常态。我们携带优质的文化自信,却一无所知;我们拥有深厚的传统,却日用而不知。石家河的玉鹰精致得令人屏息,五千年前的人,竟已有如此审美的自觉。美是什么?美或许就是人在有限的生存中,对无限的一种徒劳而固执的眺望。</p><p class="ql-block"> 茶经楼是必去的。陆羽故里,这四个字便足以让天门在文化版图上占有一席之地。楼高九层,登临远眺,整个天门尽收眼底。我向来以为,茶在中国人的生活中,从来不只是一种饮品。琴棋书画诗酒茶,柴米油盐酱醋茶——前者养神,后者和味,茶恰好居于两端之间,是物质与精神的交汇点。从神农尝百草,到陆羽著《茶经》,再到李时珍修《本草纲目》,一片叶子被推向了神坛,又被请回了人间。这上升与回落之间,藏着中国文化的全部秘密:它从来不拒绝世俗,却总在世俗中保持着一种向上的姿态。</p><p class="ql-block"> 胡家花园藏在简陋的街巷里,"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同行的朋友如此感叹。我倒是觉得,真正的好东西往往藏在不起眼处。喧嚣处多浮沫,寂静处见真章。这座院落的价值,或许不在于它多么精美,而在于它提醒我们:在江汉平原的腹地,在寻常巷陌的深处,历史并未远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p><p class="ql-block"> 回程的车上,我一直在想"侨乡"二字。天门人远走他乡,最初是因为水患、战乱、贫穷。一代代人出去,做纸花、挑牙虫、耍三棒鼓,在异国他乡从最低微的生计做起。如今,这些逃荒的行为被升华成了"侨乡文化",成了名片。这升华里,有自豪,也有一种不易察觉的辛酸。历史总是这样,它把苦难酿成酒,把流离写成诗,而我们后人品尝的,已是另一种滋味。</p><p class="ql-block"> 费孝通晚年提出"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这十六个字,我此次在天门反复咀嚼。一座小城,如何自处?我想,"小而美"或许是最好的答案。小,是地理的尺度;美,是存在的姿态。天门有茶、有玉、有诗、有花鼓戏,有这些便够了。全球化的大潮中,不是每一座城市都要成为上海或深圳。守住自己的"原乡",与"美"同行,便是对这个世界最好的贡献。</p><p class="ql-block"> 车过沉湖,夕阳正落在水面上。我想起妻子说过,她那时候在竟陵中学的破旧课桌上读书。那些破旧的教室已没有了,但湖还在,水还在,某种说不清的东西还在。我们一生会走过许多地方,有些地方只是路过,有些地方却会成为你的一部分。天门于我,或许正在从"路过"变成"一部分"——因为一个人,因为几次偶然的机缘,因为水,因为茶,因为那些沉默的遗址和倔强的银杏树。</p><p class="ql-block"> 人寻找故乡,有时是在寻找一种可以安放自己的方式。天门不大,但足够安放一些思念,一些追问,一些在别处无法言说的东西都刻在鸿渐路上,这便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