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每年5月7号,总能触碰到我心底最深的情思。这个特殊的日子,牵连着我的父亲经历的风雨苦难,也牵连着我大半辈子无法磨灭的青春过往。</p> <p class="ql-block">1970年,遵照毛主席五七指示,全国各地大办五七干校,各地尚未定案的干部,都要到干校一边学习、一边劳动改造、一边接受组织审查。那年春天,父亲去往革命老区湖南攸县的网岭五七干校,夏天,年仅十六岁的我便跟随父亲来到了这里。</p> <p class="ql-block">最让我刻骨铭心、终生难忘的,是1970年的那个寒冬。天寒地冻,北风凛冽,我和父亲被安排住在干校山头的养马棚旁。这里饲养着几匹马,专供连队日常运输使用,父亲刚到干校连队,就被分配做养马的苦差事。马无夜草不肥,不管天多冷、夜多深,每天夜里都要按时起身添草喂马。</p> <p class="ql-block">我们住的破旧老房子,窗户没有一块完整玻璃,只用纸张草草糊住,凛冽的寒风整夜往里灌,屋里没有任何正经的取暖器物。寒冬里唯一的取暖物件,就只有两个葡萄糖输液瓶子,每天烧满开水灌进去,提前塞进被窝里御寒。我们盖的军被单薄清冷,睡觉还要把军大衣重重压在被子上面,把被窝四周捂得严严实实,才能勉强钻进去入睡。那一年父亲已经49岁,将近五十的年纪,本该是安稳顺遂、大展作为的大好年岁,却落得身处寒屋,一夜还要起身两次冒着刺骨寒风喂马,受尽世事磋磨。每想起那个寒冬深夜父亲奔波喂马的背影,我心里就满是酸楚心疼。</p> <p class="ql-block">在干校最初的日子里,父亲一直在连队里繁重劳作,喂马、喂猪、种菜耕耘,各类脏活累活样样都要亲身去做。我们一日三餐都在干校集体食堂就餐,日子清贫艰苦,每一天都过得小心翼翼。</p> <p class="ql-block">1971年九一三事件过后,整体的政治大环境慢慢缓和松动。到了1972年,一切终于迎来了转机。父亲正式被任命为攸县网岭五七干校副校长,从此不用再日复一日干繁重的体力活,不再受人管束安排劳作,终于卸下了苦累的重担,日子轻松安稳了许多。</p> <p class="ql-block">也是这一年,我们全家从海南岛整体搬迁到了湖南攸县网岭五七干校。被整整关押五年、受尽非人煎熬的母亲,也终于得以释放重获自由,跨越山海来到干校。漂泊离散多年的一家人,终于在1972年,完完整整在五七干校团聚相守,结束了长久的分离与煎熬。</p> <p class="ql-block">母亲原本是副县级干部,历经磨难之后,只能在当地公社供销社做一名普通的售货员,放下了所有身份与光环。但能一家人终于朝夕相守,告别颠沛分离,她心里格外踏实,也由衷的开心。</p> <p class="ql-block">1972年到1975年这短短三年,是我们一家人这辈子最安稳、最平和的三年。也是我们一家人历经风雨磨难,平生第一次踏踏实实团圆相守的三年。没有颠沛流离,没有骨肉分离,一家人朝夕相伴、平淡度日,在清贫的山野岁月里,留下了此生再也复刻不了、最温暖珍贵的美好回忆。</p> <p class="ql-block">1972年我高中毕业,那时没有升学的机会,便正式留在湖南省军区五七干校下放,成为机修厂的一名知青。</p><p class="ql-block">1973年,我在机修厂劳作时遭遇严重工伤,右手食指被彻底碾碎,最终只能做了截肢处理,这份伤痛,永远留在了我的身上,也刻进了我的青春记忆里。</p> <p class="ql-block">到了1975年,国内整体政治形势再次发生巨大转变。小平同志重新出来主持工作,军委下令撤销所有军队系统的五七干校,湖南省军区五七干校也随之正式撤销。当年被下放改造、蒙受冤屈的老干部们,全都得以官复原职,过往的遗留问题暂缓搁置,留待日后再做处理。我的父母也跟着大批老干部,在这一年离开了生活数年的五七干校。</p><p class="ql-block">世事变迁,父母返程复职,而我却独自留了下来。原军区干校正式移交地方,改设为湖南省委五七干校,我也随之留下来,继续在这里做一名知青,独自留在这片熟悉的山野里继续历练成长。</p> <p class="ql-block">改制后的湖南省委五七干校,汇集了上千名省直机关下放的青年知青,分成七八个连队。我依旧留在机修厂工作,后来又先后做过会计、代课教书、酿酱油、采茶制茶,干校里大大小小的活计,我都亲身做过,样样历练。</p> <p class="ql-block">1976年,我从一千多名知青里被择优提拔,成为行政二十五级的国家干部,成为为数不多从知青里选拔出来的带队干部,协助管理知青队伍,后来又担任机务队队长,管理机务队所有设备和人员,守着万亩茶园的生产运输与基建劳作。</p> <p class="ql-block">1978年,全国五七干校完成时代使命全面解散,所有知青陆续回城安置,我们这批带队干部,也由省委组织部统一协调安排工作。</p> <p class="ql-block">从1970年到1978年,我十六岁到二十四岁最珍贵的青春,整整八年时光,全都留在了攸县五七干校这片土地。求学的艰辛、寒冬里父亲受苦煎熬的模样、一家人难得团圆的温暖、又再度分别的不舍、劳作的磨砺、身体的伤痛、还有一次次人生身份的转变,完完整整刻进了我的生命里,扎扎实实奠定了我这一生做人立身的根基。</p> <p class="ql-block">年少时在乡间的岁月,早已在我心底烙下抹不去的印记。人到中年半生奔波,历经世事浮沉,也看尽人间繁华。如今我已然退休,褪去一身虚名,兜兜转转,终究回归山野田园,回到我心底最偏爱、质朴清净的乡村田间生活。</p>